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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圆明园·万园之园

作者:一个读书的小书童 当前章节:996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7 11:58

车开了。

窗外的雾,从惨白色,慢慢变成了另一种颜色。

焦黑色的。

像被火烧过的石头的颜色。

像烧了三天三夜之后,剩下的那些灰烬的颜色。

像那些被烧死的工匠,皮肤焦黑、蜷缩成一团的样子。
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
那根红线里,又多了一个光点。

是林则徐。

还有那几万人。

都在里面。

车开了很久。

窗外开始出现东西。

不是纸了。

是废墟。

漫山遍野的废墟。

残垣断壁,东倒西歪。

石柱断成几截,横在地上。

石雕缺了头,没了手,只剩身子。

有的还站着,但站得歪歪斜斜,随时要倒。

有的已经倒了,碎成几块,埋在土里。

那些石头上,有火的痕迹。

烧得发黑,烧得开裂。

陈误的喉咙发紧。

车停了。

站牌上写着两个字——

“圆明”。

下面多了一行小字。

“圆明园,清廷经营一百五十年,集天下园林之大成,藏历代珍宝之无数。咸丰十年,被英法联军焚毁。”

再下面还有一行。

“此其废墟也。此其国耻也。此清廷无能之铁证也。”

车门打开。

一股热浪涌进来。

不是普通的热。

是火烧的热。

烧了一百六十年,还在烧的热。

热浪里,带着灰。

石头烧碎的灰。

木头烧尽的灰。

珍宝烧化的灰。

人烧死的灰。

陈误站起来。

走到车门口。

慈禧已经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那些“鱼”在她眼眶里乱撞,撞得眼眶都凸出来了,像要炸开。

她的凤袍上全是自己的呕吐物和眼泪,明黄色的绸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
陈误没看她。

他走下车。

脚下是碎石。

碎成一块一块的汉白玉。

有的上面还有雕刻。

龙纹,凤纹,云纹,花纹。

都断了。

都碎了。

都黑了。

陈误往前走。

废墟越来越密。

石柱,石梁,石门,石窗。

东倒西歪,横七竖八。

有的还勉强站着,但站得歪歪斜斜,像要倒下来。

有的已经倒了,碎成几块,埋在土里。

陈误走到一根石柱前。

那根石柱,断了。

断成三截。

最上面那一截,还刻着字。

“万园之园”。

陈误看着那四个字。

万园之园。

世界上最美的园林。

法国大文豪雨果说,这是一座恍若月宫的神话般的建筑。

他说,把世界各大文明的精华汇聚在一起,再浓缩到一座园林里,那就是圆明园。

他说,这是东方幻想艺术的最高成就。

建了一百五十年。

花了多少银子?

没人知道。

只知道乾隆下江南,看上哪座园子,就让人画下来,回来在圆明园里仿建。

苏州的狮子林,南京的瞻园,杭州的西湖十景,都在这里。

只知道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、嘉庆、道光、咸丰,六代皇帝,每年有一半时间住在这里。

只知道这里藏的东西,从商周的青铜器,到唐宋的字画,到元明的瓷器,到西洋的钟表、仪器、玻璃镜,应有尽有。

只知道这里有专门放珍宝的房间,叫“天球球琳琅”,一屋子的宝贝,登记造册的就有几万件。

只知道西洋传教士郎世宁、王致诚、蒋友仁,在这里设计建造了西洋楼、大水法、迷宫,把欧洲的巴洛克风格搬到了中国。

一百五十年。

六代皇帝。

无数工匠的心血。

无数百姓的赋税。

无数珍宝的累积。

烧了三天三夜。

陈误的手握紧了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废墟越来越多。

脚下踩的,全是碎石。

碎石里,有东西。

不是石头。

是别的。

陈误低头看。

一只手。

玉雕的,断了。

是一个观音的手。

雕得极细,连指甲都能看见。

但现在断了,躺在碎石里。

一个头。

铜铸的,烧化了。

是一尊佛像的头。

烧得面目全非,五官都熔在一起了。

一片叶子。

金箔的,卷成一团。

是鎏金铜瓦上的一片。

烧化了,卷起来了。

一颗珠子。

珍珠的,碎了。

曾经是一串朝珠上的一颗。

现在只剩一半。

一本书。

烧了一半。

《四库全书》的手抄本。

页角还留着乾隆的御批。

烧得只剩几行字。

“朕……”

后面的没了。

一幅画。

烧剩一角。

是郎世宁画的《百骏图》。

只剩一只马蹄。

一匹锦缎。

烧成黑灰,一碰就散。

陈误看着那些东西。

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东西。

那些曾经摆在大殿里、让皇帝和后妃们赏玩的东西。

那些曾经让外国使节看得目瞪口呆的东西。

现在,都碎了。

都黑了。

都成了灰。

陈误蹲下来。

用手捧起一捧灰。

灰很轻。

但很重。

那些灰里,有金子的粉末,有玉石的碎屑,有绸缎的焦末,有书页的残片。

有一百五十年的血汗。

有三天的火光。

有六代皇帝的荒唐。

有无数工匠的命。

他把灰放回去。

站起来。

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一座巨大的废墟前。

那座废墟,曾经是宫殿。

很大。

很宏伟。

现在只剩几根石柱,孤零零地站着。

地上全是碎石。

碎石里,埋着东西。

陈误走近看。

是一个牌匾。

烧了一半,还能认出三个字。

“勤政殿”。

勤政殿。

皇帝办公的地方。

处理国家大事的地方。

接见外国使节的地方。

现在只剩一块烧焦的木头。

牌匾旁边,有一个人。

穿着清朝的官服,跪在废墟里。

他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
陈误走过去。

那个人抬起头。

是个老人。

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泪痕。

他的官服破破烂烂的,上面有血迹。

他看着陈误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陈误点点头。

“我叫沈源。”他说,“圆明园的总管。从道光十年就在这儿。咸丰十年,园子烧的时候,我在这儿。”

他指着那些废墟。

“你看。都没了。”

陈误看着那些废墟。

沈源开始讲。

声音很慢。

像讲了一百六十遍,已经不会痛了。

但眼睛里还有东西。

是恨。

“我在这园子里待了三十年。从三十岁到六十岁。我看着它一天天变美。我看着那些花开了又谢,那些树长了又高,那些房子修了又修。”

“我看着皇帝来,看着皇帝走。看着太监宫女忙忙碌碌。看着外国使节进来,眼睛都看直了。”

“他们说,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园子。比他们国王的皇宫还美。”

“那时候,我还挺骄傲。觉得咱大清,就是天下第一。”

沈源笑了。

笑得很苦。

“后来才知道,天下第一有什么用?人家用枪炮说话。”

他开始讲那天的事。

“咸丰十年,八月。英法联军打进来了。”

“皇帝跑了。跑去承德了。八月八号跑的。带着皇后、懿贵妃、带着一大群太监宫女,带着金银财宝,跑了。”

“跑的时候,说什么?说‘秋狝木兰’。说是去打猎。八月天,打什么猎?骗谁呢?”

“大臣跑了。兵跑了。太监宫女跑了。都跑了。”

“园子里还剩三百多人。工匠,花匠,杂役,走不动的老人。还有我。”

“他们说,洋人来了,快跑吧。我说,我不跑。这是我待了三十年的地方。我死也要死在这儿。”

“八月二十二,洋人来了。”

沈源的眼睛看着远处。

像在看一百六十年前的那一天。

“好多。数不清。骑着马,端着枪。穿着红衣服、蓝衣服。冲进来就开始抢。”

“他们冲进屋子里,把东西往外搬。瓷器,玉器,铜器,金器,银器,漆器,珐琅器。搬不动的,砸了。拿不走的,摔了。看不顺眼的,踹了。”

“有个洋人,抱着一尊金佛,摔了一跤,金佛滚出去。另一个洋人捡起来,两个人打起来。打着打着,金佛摔在地上,头掉了。”

“有个洋人,钻进一间屋子,出来的时候,怀里抱满了东西。走两步掉一件,走两步掉一件。他也不捡,继续往前走。后面跟着的人,捡他掉的。”

“有个洋人,拿着一幅画看了半天,看不懂,撕了。撕成两半,扔在地上。后来又来一个洋人,捡起来看了看,又撕了一回。”

“有个洋人,进到藏书楼,看见满屋子的书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拿起一本,翻两页,扔了。拿起另一本,翻两页,又扔了。后来他点了一根烟,把烟头扔在书堆里。”

沈源的手开始抖。

“那些东西,堆成山。一车一车往外拉。拉了三天三夜,没拉完。”

“后来拉烦了。说,太多了,带不走。怎么办?”

“烧了。”

沈源的眼泪流下来。

“他们开始放火。一间一间烧。从正大光明殿开始,烧到勤政殿,烧到九州清晏,烧到镂月开云,烧到天然图画,烧到碧桐书院,烧到慈云普护,烧到上下天光,烧到杏花春馆,烧到坦坦荡荡,烧到茹古涵今,烧到长春仙馆,烧到万方安和,烧到山高水长,烧到同乐园,烧到坐石临流,烧到曲院风荷,烧到平湖秋月,烧到蓬岛瑶台,烧到接秀山房,烧到涵虚朗鉴,烧到方壶胜境,烧到澡身浴德……”

他念了一长串名字。

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座宫殿。

每一个宫殿,都曾经美轮美奂。

每一个宫殿,都被烧了。

“烧了三天三夜。”

“烟遮住了天。火映红了云。那些烧了三天三夜的木头,噼里啪啦地响。那些烧化了的铜,流成一地,像血。那些烧碎了的玉,炸得到处都是,像骨头。”

“我跪在这儿,看着。”

“看着那些一百五十年的树,烧成炭。看着那些一百五十年的房子,烧成灰。看着那些一百五十年的宝贝,烧成渣。”

“我想冲进去,抢点东西出来。但进不去。火太大了。隔着几十丈,脸都被烤得疼。”

“我只能跪着。跪着看。”

沈源的声音停了。

停了很久。

然后他继续说。

“后来火灭了。什么都没了。”

“那些石柱子,本来都是好好的。被火烧了之后,有的裂了,有的倒了。那些汉白玉的栏杆,本来白的像玉,被火烧了之后,全黑了。那些铜狮子,被火烧化,流成一摊铜水,冷了就成一堆疙瘩。”

他指着那些废墟。

“你看。都没了。”

陈误看着那些废墟。

那些孤零零的石柱。

那些东倒西歪的石梁。

那些碎了一地的汉白玉。

那些烧得发黑的石头。

那些被火烧化、又冷成一堆疙瘩的铜。

沈源说:“他们抢走的东西,后来在英国、法国展览。他们卖。他们送人。他们摆在自己家里。”

“我在书上看到过。有一个叫赫里福德公爵的英国人,他家有一间屋子,专门摆从圆明园抢来的东西。有玉器,有瓷器,有字画,有佛像。他请朋友去看,朋友们都夸他有品位。”

“有一个叫格兰特的英国将军,抢了一尊金佛,带回去送给他老婆。他老婆高兴坏了,天天跟人炫耀。”

“有一个叫杜潘的法军上尉,抢了一串朝珠,卖了三千法郎。三千法郎,够他花一年。”

“他们拿着我们的东西,炫耀。卖钱。送人。”

“我们呢?我们在这儿跪了一百六十年。”

沈源身后,开始有人出现。

很多很多人。

穿着工匠的衣服,花匠的衣服,杂役的衣服。

有老人,有孩子,有女人,有男人。

有的被烧死的,浑身焦黑。

有的被杀的,身上有刀口。

有的被抢东西时打死的,头上有窟窿。

有的躲在湖里,被捞出来杀了的。

有的躲在假山里,被搜出来杀了的。

有的什么也没做,只是在那儿,就被杀了。

他们都跪着。

跪在废墟里。

跪了一百六十年。

沈源说:“他们都是园子里的人。洋人来的时候,没跑的。”

“有的想拦住洋人,被杀了。有一个姓张的工匠,六十多岁了,看见洋人在砸他做的雕花,冲上去拦。被一刀捅了。”

“有的想护着东西,被打死了。有一个姓李的太监,守着一屋子瓷器,不让洋人进。洋人用枪托砸他的头,砸了十几下,脑袋都碎了。”

“有的躲起来,被火烧死了。有一个姓王的杂役,带着他老婆孩子躲在假山里。火烧过来,他们出不去。后来找到的时候,三具尸体,抱在一起。”

“三百多人,活下来的,不到十个。”

“我也死了。他们走之后,我吊死在这儿。吊在这根柱子上。”

他指着旁边那根石柱。

那根柱子上,有绳子勒过的痕迹。

很深。

勒了一百六十年,还在。

陈误看着那痕迹。

他想起一件事。

“皇帝呢?皇帝在哪儿?”

沈源笑了。

笑得很冷。

“皇帝在承德。八月八号就跑了。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
“他带着懿贵妃,带着一大群太监宫女,带着金银财宝,跑了。跑的时候,还说要去打猎。”

“洋人走了之后,他也没回来。第二年死在承德了。听说是病死的。也有人说是被懿贵妃毒死的。”

“他死了。洋人抢的东西,还在人家手里。圆明园烧了,还是烧了。”

“他什么都没管。”

陈误的拳头握紧了。

沈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一块烧焦的木头。

很小。

巴掌大。

但上面还有字。

“正大光明”。

那四个字,是乾隆写的。

挂在正大光明殿的正中。

现在只剩这么一小块。

沈源递给他。

“拿着。”

陈误接过来。

木头很轻。

但很重。

沈源说:“这是正大光明殿的牌匾。烧剩下的。我捡的。”

“让他们看看。看看他们烧了什么。看看他们的祖宗写的字,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
陈误点头。

一个接一个。

那些工匠,花匠,杂役,走上来。

递上东西。

一块烧焦的木头。

一片烧化的铜。

一颗碎了的珍珠。

一只断了的玉手。

一页烧了一半的书。

一张烧剩的画。

一截烧断的象牙。

一片烧黑的绸缎。

一个烧裂的瓷器。

一堆化了的金银疙瘩。

堆在陈误面前。

堆成一座小山。

沈源说:“这些都是园子里的东西。烧剩下的。”

“他们抢走了好的。我们留下这些残的。”

“等了三百年。等你来。”

陈误看着那些东西。

每一件,都曾经是宝贝。

每一件,都被火烧过。

每一件,都是一百六十年等待的见证。

他问:“我能做什么?”

沈源说:“带出去。让后人看。让他们知道,我们有过什么。失去什么。谁烧的。谁抢的。”

“让他们知道,那些皇帝,在洋人来的时候,在干什么。”

“他们跑了。”

他指着那辆车。

“还有,带给那些皇帝看。”

“让他们看看,他们的园子,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
“让他们看看,他们的祖宗写的‘正大光明’,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
“让他们看看,他们跑了之后,我们死了多少人。”

陈误点头。

他开始收那些东西。

一件一件,放进怀里。

但太多。

放不下。

沈源笑了。

“不用放。放在心里。”

他指着陈误的心口。

“我们都在那儿。”
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

那根红线,从那里长出来。

连着那些东西。

连着那些人。

沈源说:“你能帮我带句话吗?”

陈误问:“带给谁?”

沈源指着那辆车。

“带给那些皇帝。”

陈误点点头。

“说。”

沈源想了想。

然后开口。

一个字一个字。

很慢。

很清楚。

很硬。

“告诉他们——”

“圆明园,不是几间房子。”

“是一百五十年的心血。”

“是无数工匠,一滴汗一滴汗垒起来的。”

“是他们祖宗,花了无数银子建起来的。”

“是中国的脸面。”

“英法联军来抢的时候,他们跑了。跑去承德了。带着老婆孩子,带着金银财宝,带着太监宫女,跑了。”

“他们跑之前,在干什么?在看戏。在喝酒。在玩女人。在斗蛐蛐。”

“咸丰十年八月八号,英法联军已经打进来了,咸丰还在圆明园里看戏。看完戏,才决定跑。”

“跑的时候,什么都没管。园子里的人不管。园子里的东西不管。园子里的宝贝不管。园子里的工匠不管。园子里的太监宫女不管。”

“他们只管自己跑。”

“留下我们这些人,在这儿跪着看。”

“看着洋人抢。看着洋人烧。看着一百五十年的东西,三天三夜,全没了。”

“他们跑了。我们死了。”

“他们跑了之后,还签条约。赔钱。开放口岸。让洋人随便来。”

“洋人拿着从圆明园抢走的东西,摆在他们的博物馆里。收门票,让全世界的人看。”

“我们呢?我们在这儿跪了一百六十年。”

沈源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
“让他们记住——”

“他们跑的时候,我们没跑。”

“他们跪的时候,我们站着。”

“他们签条约的时候,我们在死。”

“我们死了。但我们没跑。”

“让他们看看这块木头。”

“正大光明。”

“他们不配。”

沈源看着陈误。

“带出去。”

陈误点头。

“我会的。”

沈源笑了。

他开始发光。

金色的光。

那些人,也开始发光。

几百光点,照亮了整片废墟。

照亮了那些石柱,那些碎石,那些烧焦的木头。

照亮了那些跪了一百六十年的人。

沈源的声音从光里传来。

“还有七站。慢慢走。”

陈误站在原地。

怀里,装着那些东西。

心里,装着那些人。

那些没跑的人。

那些站着死的人。

那些跪了一百六十年的人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
那根红线里,又多了很多光点。

是沈源,是那些工匠,那些花匠,那些杂役,那些太监,那些宫女。

是三百多人。

都是没跑的人。

都在里面。

他握紧手腕。

暖的。

他转身。

往那辆车走。

走到车门口,他停下来。

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座废墟,还在。

那些石柱,还站着。

但废墟前,多了一行字。

闪着金光的。

“他们跑了,我们没跑——圆明园三百人留。”

陈误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上车。

车门关上。

车开了。

慈禧还在角落发抖。

那些皇帝,还在趴着。

陈误走到咸丰面前。

咸丰缩在位子下面,不敢看他。

陈误从怀里掏出那块烧焦的木头。

“正大光明”。

放在咸丰面前。

“看看。”

咸丰低头看。

那四个字,烧得只剩一半。

但还能认出来。

他的手在抖。

陈误说:“这是你跑的时候,留下的。正大光明殿的牌匾。乾隆写的。烧成这个样子了。”

咸丰的脸惨白。

陈误说:“沈源让我告诉你——他们跑的时候,我们没跑。他们跪的时候,我们站着。他们签条约的时候,我们在死。”

咸丰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陈误看着他。

“你跑得挺快。八月八号就跑了吧?跑之前还在看戏。英法联军都打进来了,你还有心思看戏。”

咸丰说不出话。

陈误说:“你跑了。圆明园烧了。三百多人死了。你什么都没管。第二年你也死了。死在承德。听说死得很惨。”

咸丰的眼泪流下来。

陈误看着他。

“你哭什么?你哭的是你的园子?还是你的命?”

咸丰还是不说话。

陈误站起来。

走回座位。

坐下。

看着窗外。

下一站——

还有人在等。

那些没跑的人。

那些站着死的人。

那些跪了一百六十年的人。

都在等。

陈误低头看着怀里的那些东西。

烧焦的木头,烧化的铜,碎了的珍珠,断了的玉手。

一件一件,在心里。

他想起沈源的话。

“他们跑了,我们没跑。”

他想起那些工匠,那些花匠,那些杂役。

那些被杀死的人。

那些被烧死的人。

那些抱在一起死的三口人。

他握紧手腕。

那些光点,在他心里跳动。

暖的。

他知道,那些人还在。

那些没跑的人,还在。

那些站着死的人,还在。

那些等了一百六十年的人,还在。

永远。

车窗外,雾又变了颜色。

血红色的。

像那些站着死的人的血。

也像他们心里的火。

火还在。

烧了一百六十年。

没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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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一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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