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。
窗外的雾,从焦黑色,慢慢变成了另一种颜色。
铁锈色的。
像军舰沉没之后,在海底生锈的颜色。
像海水浸泡了一百多年,铁锈一层一层剥落的颜色。
像血在海水中扩散,稀释,最后变成的那种淡淡的红。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红线里,又多了一个光点。
是沈源。
还有那三百多人。
都在里面。
车开了很久。
窗外开始出现东西。
不是废墟了。
是海。
一片灰蒙蒙的海。
没有边际。
海浪很慢,一下一下地拍。
拍在什么东西上。
陈误仔细看。
海面上,有东西。
船。
很多船。
但都是沉船。
有的只剩桅杆,斜斜地插在水面上。
有的整个翻过来,船底朝天。
有的断成两截,一半在水面上,一半在水下。
有的烧过,焦黑焦黑的。
有的还在冒烟。
一百多年了,还在冒烟。
陈误的喉咙发紧。
车停了。
站牌上写着两个字——
“甲午”。
下面多了一行小字。
“光绪二十年,中日甲午战争。北洋水师全军覆没。马关条约,割让台湾,赔款两亿两。此其舰也。此其殇也。”
再下面还有一行。
“此清廷腐败无能之铁证也。”
车门打开。
一股咸腥的风涌进来。
海风的咸。
血的腥。
铁锈的涩。
还有一种味道——
铜臭。
那些赔款的银两,在海水里泡了一百多年,还在发臭。
陈误站起来。
走到车门口。
慈禧已经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那些“鱼”在她眼眶里乱撞,撞得眼眶都凸出来了,像要炸开。
她的凤袍上全是自己的呕吐物和眼泪,明黄色的绸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陈误没看她。
他走下车。
脚下不是沙滩。
是甲板。
破碎的甲板,东一块西一块,铺在地上。
陈误低头看。
一块甲板上,还有字。
“致远”。
陈误心里一震。
致远舰。
邓世昌的舰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甲板越来越密。
一块一块,连成一片。
有的上面还有炮的痕迹。
有的上面还有弹孔。
有的上面还有血迹。
一百多年了,还在。
陈误走到一块大甲板前。
上面躺着一个人。
穿着清军的军服,浑身是伤。
他的脸,被海水泡得发白。
但他睁着眼睛。
看着天。
陈误蹲下来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头。
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我叫邓世昌。”他说,“致远舰管带。光绪二十年九月十七,黄海大战,死在海底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邓世昌。
甲午海战里最悲壮的那个。
他想起那个故事——
致远舰弹尽粮绝,邓世昌下令全速撞向日军吉野舰,被鱼雷击中。全舰二百五十人,全部殉国。
邓世昌落水后,拒绝救援,说“吾志不遂,何以生为?”最后沉入海底。
他的爱犬太阳,也跟着他沉下去。
陈误看着眼前这个人。
他的身上,有烧伤,有弹伤,有海水泡烂的伤口。
但他的眼睛,还有光。
邓世昌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你知道那天的事吗?”
陈误摇摇头。
邓世昌开始讲。
声音很慢。
像讲了一百二十遍,已经不会痛了。
但眼睛里还有东西。
是不甘。
是恨。
“光绪二十年,九月十七。黄海大东沟。”
“日本人的舰队来了。十二艘。我们也是十二艘。”
“早上十点,开战。”
邓世昌的眼睛看着远处。
像在看一百二十年前的那一天。
“一开始还好。我们还能打。定远打中吉野,北洋水师提督了望台上的官兵全部牺牲。致远打中西京丸,西京丸起火。”
“但打着打着,不对劲了。”
“我们的炮弹不够。有的打出去,不炸。是哑弹。因为里面装的是沙子。”
邓世昌的手握紧了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炮弹,是李鸿章买洋人的。洋人卖给我们的,是次品。李鸿章知道,但他说,先买着,以后再说。”
“以后?没有以后了。”
“我们的炮,比日本人的慢。我们的船,比日本人的慢。我们的兵,比日本人训练少。我们的将领,有的在岸上抽鸦片,有的在船舱里喝酒。”
“但我们在打。”
邓世昌的声音开始变大。
“中午十二点,超勇、扬威沉了。下午两点,致远快不行了。船身倾斜,弹药快光了。我站在舰桥上,看着吉野。”
“吉野是日本人的旗舰。速度快,炮多。我们追不上它。它一直在远处打我们。”
“我下令——全速,撞吉野。”
邓世昌的手在空中比划着。
“我说,我们死也要死得值。撞沉吉野,一命换一命。”
“致远冲出去。全速。日本人的炮弹打过来,打在舰身上,打在甲板上,打在兄弟们身上。没人退。”
“冲到一半,鱼雷来了。”
“我看见那颗鱼雷,从吉野那边射过来,拖着长长的水线,直直地朝我们过来。”
“我想躲。但躲不了。船太大了。太快了。”
“鱼雷撞上。轰的一声。船炸了。”
邓世昌的手放下来。
“我被炸飞出去。落在海里。等我醒过来,已经在海里漂着了。致远在往下沉。我的兄弟们,在往下沉。”
“我想游过去。游不动。腿伤了。”
“然后有人扔给我一个救生圈。”
邓世昌的眼睛红了。
“是刘步蟾。定远舰的管带。他在另一条船上,让人扔救生圈给我。”
“我接住了。但没套上。”
“我看着致远远去。看着兄弟们沉下去。看着海面上一片一片的血,被海水冲淡。”
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“我把救生圈扔了。”
“这时候,太阳游过来了。”
邓世昌的声音开始颤。
“太阳是我的狗。它一直在船上。船炸的时候,它也掉进海里。它游到我身边,咬着我的衣服,想拖我走。”
“我说,太阳,你自己走吧。游回去。游到岸上。找个人家,好好活着。”
“它不走。一直咬着我。一直拖。”
“我推它。它不走。再推。还是不走。”
“最后我按住它的头,把它按进水里。它挣扎了几下,不动了。”
“我把它淹死了。”
邓世昌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它只是想救我。我把它杀了。”
“然后我沉下去了。”
“沉到海底。和致远在一起。和我的兄弟们在一起。和太阳在一起。”
陈误说不出话。
邓世昌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吗?后来有人写诗夸我。说‘此日漫挥天下泪,有公足壮海军威’。光绪也给我写了碑文。慈禧还给我发了抚恤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有什么用?”
“致远没了。兄弟们没了。太阳没了。北洋水师没了。”
“甲午战争输了。马关条约签了。台湾割了。两亿两赔了。”
“我们死了。他们签条约。我们死了。他们赔钱。我们死了。他们继续在颐和园过生日,听戏,喝酒,玩女人。”
陈误的拳头握紧了。
他想起那些资料上看到的数字。
两亿两。
当时清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,才八千万两。
两亿两,是两年半的财政收入。
全中国老百姓,勒紧裤腰带,两年半不吃不喝,才能赔完。
还要加上利息。
还要加上辽东半岛的赎还费。
还要加上威海卫驻兵费。
加起来,三亿多两。
邓世昌看着陈误。
“你知道这两亿两从哪儿来吗?”
陈误没说话。
邓世昌替他回答。
“从老百姓身上刮。”
“地丁银,加征。漕粮,加征。盐税,加征。关税,加征。厘金,新设。捐输,摊派。”
“官府派人下乡,挨家挨户收。收不上来,就抓人。抓了人,家里还得凑钱赎。”
“有的地方,一亩地本来收三钱银子,现在收一两。农民种一年地,交了税,连种子都剩不下。”
“有的地方,老百姓交不起税,卖儿卖女。儿子卖给人贩子,卖到南洋当猪仔。女儿卖给妓院,卖给洋人当奴婢。”
“有的地方,老百姓逃了。地荒了。没人种了。官府不管,税还是要交。谁来交?没走的人交。走的人越多,剩下的人交得越多。交不起,也逃。最后整个村子都空了。”
邓世昌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两亿两,是大清老百姓的血汗。是卖儿卖女的钱。是荒了的土地。是逃难的人群。是饿死的尸骨。”
“他们拿去赔给日本人。买日本人退兵。”
“日本人拿着这些钱,回去造军舰,造大炮,准备下一次再来打我们。”
陈误的手在抖。
他想起另一件事。
“三年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。”
这句话,最早就来源于清朝。
那些官员,当一任知府,就能捞十万两。
十万两,够多少老百姓活一辈子?
邓世昌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那些当官的,哪个不贪?”
“我活着的时候,就听说过。一个道台,当四年官,能捞二十万两。”
“一个海关监督,光‘分征’一项,每月就能进账两千多两。一年两万多两。四年下来,就是十万两。”
“这些钱,哪儿来的?”
“从关税里扣的。从厘金里扣的。从老百姓身上剥下来的。”
“他们拿这些钱,买地,盖房,收藏字画,养戏班子。有人还拿钱去开钱庄,放高利贷,利滚利,赚得更多。”
邓世昌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而我们在海上打仗,炮弹不够。炮弹来了,还是哑弹。因为买炮弹的钱,被他们贪了。买火药的钱,被他们贪了。买军舰的钱,被他们贪了。”
“我们死了。他们发财了。”
陈误的眼睛红了。
他想起那些官员的样子。
那些坐在衙门里,收着“陋规”,吃着“孝敬”,数着银子的官员。
“陋规”是什么?
是下属逢年过节送上来的“红包”。
是老百姓办事必须交的“手续费”。
是商人过关必须给的“买路钱”。
一任知府下来,光“陋规”就能收十几万两。
而那些基层的知县,没有下属“孝敬”,就变本加厉地压榨百姓。一年至少也要弄个一两万两。
他们买官的钱,四千六百两,上任第一年就能赚回来。
然后第二年、第三年,全是净赚。
他们拿着这些钱,给上司送礼,买更大的官。
更大的官,收更多的钱。
层层盘剥,层层压榨。
最后压在谁身上?
压在老百姓身上。
压在那些种地的、做工的、做买卖的人身上。
压在那些饿死的、逃荒的、卖儿卖女的人身上。
压在那些在海上打仗、没有炮弹、活活被炸死的士兵身上。
邓世昌看着陈误。
“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”
陈误摇头。
邓世昌说:“最可笑的是,那些官员,还怕洋人。”
“他们贪钱的时候,胆子大得很。什么钱都敢收,什么法都敢犯。可洋人一来,他们就软了。”
“洋人说要开埠,他们就开埠。洋人说要驻军,他们就驻军。洋人说要赔款,他们就赔款。洋人说要杀人,他们就杀人。”
“他们怕什么?”
“怕丢官。”
“怕丢了官,就不能贪了。怕丢了官,就没有‘陋规’收了。怕丢了官,就不能给上司送钱了。”
邓世昌的声音越来越冷。
“他们不怕洋人。他们只怕丢官帽子。”
“洋人来了,收税的名头更多了。洋人来了,作恶的借口更多了。洋人来了,他们捞钱的门路更多了。”
“关税,交给洋人管。厘金,交给洋人管。盐税,交给洋人管。海关,交给洋人管。”
“他们跟洋人勾结在一起。洋人收大钱,他们收小钱。洋人吃肉,他们喝汤。”
“老百姓呢?老百姓交两份税。一份交给洋人,一份交给他们。”
“老百姓死了。他们活着。老百姓饿着。他们肥着。”
邓世昌的眼睛里,有火。
“你听说过康熙吗?”
陈误点点头。
千古一帝。
邓世昌笑了。
“千古一帝?”
“千古一帝,晚年沉迷声色,荒淫无度。后宫妃嫔六十多个,江南女子一大堆。在避暑山庄,带着女人们寻欢作乐,让传教士从纸窗孔眼里偷看。”
“朝鲜使臣回去报告,说‘清皇不恤国事,淫嬉日甚’,‘皇帝游戏无度,不听政事,至于掠人妻妾’。”
“有汉臣的妻子入宫,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个人。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,但谁也不敢说。”
“他把自己的姑姑纳为妃子,大臣劝他,他说‘姑者,既非我母,又非我女,虽纳之,庸何伤’。”
“这就是千古一帝?”
邓世昌的笑声在风里回荡。
“千古一帝,养出了一群什么东西?”
“从康熙到光绪,两百多年,养出了满朝的蠹虫。”
“蠹虫知道是什么吗?”
“是蛀虫。是钻在木头里,把木头从里面蛀空的虫子。”
“那些官员,就是蠹虫。他们钻在大清的木头里,拼命地吃,拼命地蛀。把老百姓的血肉吃了,把国家的骨头蛀了。”
“洋人来了,他们不蛀了。他们跪了。”
“因为洋人是更大的蠹虫。他们不敢惹。”
邓世昌的声音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我们死了。他们跪了。”
“我们沉在海底。他们在岸上继续吃。”
“我们等了一百二十年。等有人来问一声——值吗?”
陈误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脸。
看着那双还有光的眼睛。
他说:“值。”
邓世昌愣住了。
陈误说:“你们死的时候,没跪。你们撞向吉野的时候,没跑。你们沉下去的时候,太阳跟着你们沉下去。”
“你们没跪。”
“这就值了。”
邓世昌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他身后,开始有人出现。
很多很多人。
穿着清军的军服,破破烂烂的。
有的没有头。
有的没有手。
有的胸口中弹,烂了一个大洞。
有的浑身焦黑,是烧死的。
有的还在往下滴水,是淹死的。
他们站着。
都站着。
没有一个人跪。
邓世昌指着他们。
“这是我的人。致远的二百五十人。北洋水师的两千人。甲午战死的所有人。”
“都在这里。”
陈误看着那些人。
那些没有头的人。
那些没有手的人。
那些烧死的人。
那些淹死的人。
他们都站着。
都看着他。
一个士兵走出来。
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。
他看着陈误。
“我死的时候,二十一岁。家里还有老娘,还有一个没过门的媳妇。”
“我的饷银,每月二两。我攒了三年,攒了七十二两。准备回去娶媳妇。”
“死了。饷银也没了。听说被上面的人分了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老娘后来饿死了。媳妇嫁了别人。”
“我在这儿等了一百二十年。”
又一个士兵走出来。
他的眼睛没了。
“我是定远舰上的炮手。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,我正在瞄准。一颗炮弹飞过来,炸了。眼睛没了。”
“我瞎着打。打了半个时辰。后来船沉了,我跟着沉下去。”
“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。最小的那个,刚会走路。”
“我死了之后,他们怎么样了?不知道。”
“听说后来闹饥荒,不知道他们活没活下来。”
又一个士兵走出来。
他是被烧死的。
浑身焦黑。
“我是来远舰上的。船被日本人打着了。我困在舱里,出不去。活活烧死的。”
“我死的时候,听见外面有人在喊‘投降不杀’。我没喊。我喊的是‘杀日本人’。”
“喊到嗓子哑了。后来烧死了。”
“我后悔吗?不后悔。”
“我只后悔一件事——炮弹不够。要是炮弹够,我们能多打死几个日本人。”
邓世昌看着陈误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
“他们没跪。”
“他们到死都没跪。”
陈误的眼泪流下来。
邓世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烧焦的木头。
很小。
巴掌大。
但上面还有字。
“致远”。
陈误接过来。
木头很轻。
但很重。
邓世昌说:“这是致远舰上的一块木头。烧剩下的。我捡的。”
“让他们看看。看看我们的船。看看我们的人。看看我们怎么死的。”
“让他们看看,他们跪的时候,我们站着。”
陈误点头。
一个接一个。
那些士兵,走上来。
递上东西。
一块烧焦的木头。
一片炮弹的碎片。
一颗哑弹。
一件烧破的军服。
一封没寄出去的家信。
一块怀表,指针停在下午两点十五分——致远沉没的时间。
堆在陈误面前。
邓世昌说:“这些都是我们留下的。”
“我们等了一百二十年。等你来。”
陈误看着那些东西。
他问:“我能做什么?”
邓世昌说:“带出去。让后人看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,甲午年,有人没跪。有人撞向敌人的船。有人沉在海底,还在喊‘杀日本人’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,那些官员,那些皇帝,那些蠹虫,做了什么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,两亿两银子,是从谁身上刮下来的。台湾是谁割出去的。老百姓是怎么死的。”
邓世昌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还有——”
他看着陈误。
“告诉那些皇帝——”
“我们死了,我们没跪。”
“他们活着,他们跪了。”
“我们沉在海底,他们在岸上继续吃。”
“我们等了你们一百二十年。等你们来问一声——值吗?”
“现在,我们知道了。”
“值。”
他开始发光。
金色的光。
那些人,也开始发光。
两千光点,照亮了整片海。
照亮了那些沉船。
照亮了那些破碎的甲板。
照亮了那些站着的人。
照亮了那些没有头、没有手、烧焦、淹死,但还站着的人。
邓世昌的声音从光里传来。
“还有五站。慢慢走。”
陈误站在原地。
看着那些光点消失。
看着那些人消失。
看着那片海。
然后他转身。
往那辆车走。
走到车门口,他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片海,还在。
那些沉船,还在。
但海面上,多了一行字。
闪着金光的。
“吾志不遂,何以生为——邓世昌留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北洋水师两千人,没跪。”
陈误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车。
车门关上。
车开了。
慈禧还在角落发抖。
那些皇帝,还在趴着。
陈误走到光绪面前。
光绪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陈误从怀里掏出那块烧焦的木头。
“致远”。
放在光绪面前。
“看看。”
光绪低头看。
那两个字,烧得只剩一半。
但还能认出来。
他的手在抖。
陈误说:“这是邓世昌的船。致远舰。他们撞向吉野的时候,炮弹没了。他们沉下去的时候,太阳跟着他们。”
“他们死了。你签了条约。”
光绪的脸惨白。
陈误说:“两亿两。台湾。老百姓卖儿卖女。你签了。”
“那些官员,三年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。你管了吗?”
“那些蠹虫,吃着老百姓的血肉,蛀着国家的骨头。你管了吗?”
“洋人来了,他们跪了。你管了吗?”
光绪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陈误看着他。
“你哭什么?”
“邓世昌他们哭过吗?那些士兵哭过吗?那些卖儿卖女的老百姓哭过吗?”
“他们没哭。他们死了。”
“你哭什么?”
光绪说不出话。
陈误站起来。
走回座位。
坐下。
看着窗外。
下一站——
还有人在等。
那些站着死的人。
那些没跪过的人。
那些沉在海底的人。
那些被两亿两压死的人。
那些被蠹虫吃空的人。
都在等。
陈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红线里,又多了一个光点。
是邓世昌。
还有那两千人。
都在里面。
他握紧手腕。
暖的。
车窗外,雾又变了颜色。
深海蓝的。
像致远沉没的地方,那片海的颜色。
像那些站着死的人,眼睛里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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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二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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