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陈误站在窗前,看着那面花墙。
那些花,还在开着。
红的,金的,白的,紫的。
比任何时候都茂盛。
爬满了整面墙,从一楼到六楼,像一面巨大的彩色瀑布。
每一朵都在发光。
每一朵里,都有一张脸。
王秀楚,张氏,王氏,阿宝,秀娘,顾炎武,戴名世,彭家屏,吕留良,徐述夔,那个缝着嘴的教书先生,那个没舌头的年轻人,林则徐,陈化成,王老五,沈源,邓世昌,无名老人。
都在。
都在笑。
陈误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那本书。
《万魂录》。
三百万人的名字。
三百万人的等待。
三百万人的骨头。
都在这里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扬州八十万。”
下面,是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王秀楚,李贵,赵大牛,孙氏,张二牛,刘氏,狗儿,三丫,赵家全家十三口……
一个一个,像活的一样。
在纸上微微发光。
那些光点,在纸上游动。
像在跟他打招呼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
“嘉定十七万。”
张氏,王氏,阿宝,秀娘,李贵,还有那些被烧死的、被淹死的、被砍死的、被肢解的。
每一个名字,都在发光。
他翻到第三页。
“剃发百万。”
顾炎武,钱明义,孙氏,还有那些不肯剃头被杀的人,那些剃了头眼神不对被杀的人,那些躲在山上被抓回来杀的人。
他翻到第四页。
“文字狱几万。”
戴名世,彭家屏,吕留良,徐述夔,那个缝着嘴的教书先生,那个没舌头的年轻人,还有那些写诗被杀的人,那些写书被杀的人,那些看错书被杀的人。
他翻到第五页。
“条约几万。”
林则徐,陈化成,王老五,还有那些战死的士兵,那些被杀的百姓,那些失去土地的人,那些被赔款压垮的人。
他翻到第六页。
“圆明园三百。”
沈源,张工匠,李太监,王杂役,还有那些被烧死的工匠,那些被杀的花匠,那些被火烧死的杂役。
他翻到第七页。
“甲午两千。”
邓世昌,刘步蟾,还有那些没有头的人,那些没有手的人,那些烧死的人,那些淹死的人。
太阳的名字也在。
“太阳,犬。”
他翻到第八页。
“无名者无数。”
这一页,是空白的。
但空白里,有光。
那些光,在纸上游动。
像在写字。
一个一个名字,慢慢浮现出来。
但又消失。
陈误知道,那些名字,还没写完。
那些无名的人,还在等。
等有人记住他们。
他合上书。
放在心口。
暖的。
很暖。
陈小渔从房间里出来。
“哥,早。”
陈误回头。
“早。”
陈小渔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看着那些花。
“她们还在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在。”
陈小渔问:“今天有什么打算?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就在家待着。”
陈小渔笑了。
“也好。你该歇歇了。”
陈误也笑了。
是啊,该歇歇了。
那些站,一站一站,走了那么久。
扬州,嘉定,剃发,文字狱,条约,圆明园,甲午,万魂。
每一站,都是三百万人的血。
每一站,都是三百年的等待。
每一站,都有一个人,递给他一样东西。
递给他一本书,一块木头,一颗弹片,一片血迹,一个名字。
那些东西,现在还放在花墙前面。
堆成一座小山。
陈误看着那座小山。
那些东西,在阳光里发光。
每一件,都是一条命。
每一件,都是一段历史。
每一件,都是一次等待。
现在,它们都在这儿了。
都在了。
陈误转身,走到沙发前。
坐下。
把《万魂录》放在茶几上。
看着那本书。
封面很朴素。
就是普通的皮面。
但那几个字,是金色的。
“万魂录”。
是阿宝写的。
她写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但写得很认真。
一笔一划,像在刻。
陈误伸手,摸了摸。
暖的。
像那些人的手。
像王秀楚的手,递给他《扬州十日》的时候。
像张氏的手,抱着两个孩子,看着他。
像阿宝的手,拉着他的衣角,说“叔叔,谢谢你”。
像邓世昌的手,捧着那块“致远”的木头,说“吾志不遂,何以生为”。
像无名老人的手,指着那些光点消失的地方,说“替我们好好活着”。
都在。
都在这本书里。
陈小渔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哥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找个班上吧。”
陈小渔笑了。
“你还能上班吗?”
陈误也笑了。
“怎么不能?我又没缺胳膊少腿。”
陈小渔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心里缺了那么多东西,还叫没缺?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那些东西,不叫缺。”他说,“叫满。”
陈小渔没再说话。
只是靠在他肩上。
两人坐在沙发上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暖洋洋的。
茶几上的《万魂录》,在阳光里发光。
那些名字,一闪一闪的。
像在说话。
像在唱歌。
像在笑。
中午的时候,苏瓷和红衣服女人来了。
她们端着饭菜。
“就知道你们不会做饭。”苏瓷说。
陈误笑了。
“确实不会。”
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
小念也从花墙那边跑过来。
挤在陈误旁边。
“爸爸,我要吃那个。”
她指着红烧肉。
陈误给她夹了一块。
小念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!”
苏瓷笑了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小念又吃了几口。
忽然停下来。
“爸爸,阿宝说她也要吃。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“阿宝?”
小念点点头。
“她在花里说,那个红红的,看起来很好吃。”
陈误看着花墙。
阿宝从花里探出头。
朝他笑。
陈误笑了。
他夹了一块红烧肉,走到花墙前面。
把肉递到阿宝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阿宝凑过来。
闻了闻。
笑了。
“好香。”
她张嘴。
那块肉,忽然变成了光点。
飘进她嘴里。
阿宝嚼了嚼。
“好吃!”
她缩回花里。
过了一会儿,又探出头。
“叔叔,谢谢你。”
陈误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阿宝笑了。
缩回去。
陈误回到饭桌前。
苏瓷看着他。
“她真吃了?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真吃了。”
苏瓷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“也好。她们也能尝尝人间的味道。”
红衣服女人点点头。
“三百年了。该尝尝了。”
吃完饭,小念拉着陈误去看花墙。
“爸爸,你看,阿宝在跟我打招呼。”
陈误看过去。
阿宝从花里探出头,朝他们挥手。
旁边,秀娘也在挥手。
王氏也在挥手。
王秀楚也在挥手。
顾炎武也在挥手。
邓世昌也在挥手。
无名老人也在挥手。
都在挥手。
都在笑。
陈误也挥了挥手。
小念跑到花墙前面,跟那些花说话。
跟阿宝说话。
跟秀娘说话。
跟王氏说话。
跟顾炎武说话。
跟邓世昌说话。
跟无名老人说话。
那些花,就晃一晃。
像是在回应。
陈误站在旁边,看着。
心里很暖。
他想起那些站。
那些血,那些泪,那些骨头。
那些站着死的人。
那些等了三百多年的人。
现在,他们都在笑。
都在看着他。
都在看着小念。
都在看着这个新的世界。
下午,林小雨和林默来了。
林小雨站在她哥那朵花前面,说了很久的话。
她哥在花里,一直笑着听。
听着她说学校的事,说考试的事,说她最近喜欢上一个男生的事。
她哥听着,笑着。
偶尔点点头。
偶尔摇摇头。
偶尔指指她,又指指那个男生。
像是在说:“他配得上我妹妹吗?”
林小雨笑了。
“哥,你别操心。我自己会看的。”
她哥笑了。
缩回花里。
林小雨转身,看着陈误。
“陈哥,谢谢你。”
陈误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林小雨说:“我哥说,他等到了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林默站在他前女友那朵花前面,也说了很久的话。
那朵花里的女人,也在笑。
林默说:“我现在挺好的。找了份工作,租了个房子,每天上班下班。周末有时候去公园走走。偶尔想起你。”
那女人听着。
笑着。
林默说:“你还好吗?”
那女人点点头。
林默说:“那就好。”
他伸出手。
碰了碰那朵花。
花瓣软软的,暖暖的。
那女人晃了晃。
像是在回应。
林默笑了。
他转身,看着陈误。
“谢谢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傍晚的时候,太阳落山了。
晚霞照在花墙上。
那些花,变成了橘红色。
很美。
像火烧云落在地上。
陈误站在花墙前面。
看着那些花。
那些脸。
那些等了三百多年的人。
王秀楚从花里探出头。
“陈误。”
陈误看着他。
“嗯?”
王秀楚说:“我们商量了一下。”
陈误问:“商量什么?”
王秀楚说:“我们想帮你做一件事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帮我?帮我什么?”
王秀楚笑了。
“帮你看看,还有没有人在等。”
陈误心里一动。
还有人在等?
王秀楚说:“那些站,你走完了。但这个世界很大。还有很多地方,很多人,在等。”
他指着远处。
“你看。”
陈误顺着看过去。
远处,天边。
有光。
很淡的光。
一闪一闪的。
像是信号。
那些光,很多。
密密麻麻的,像星星。
但比星星近。
比星星亮。
它们在闪。
在呼唤。
在等。
陈误问:“那是……”
王秀楚说:“那是还在等的人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些光。
很远。
很多。
数不清。
有的亮,有的暗。
有的闪得快,有的闪得慢。
但都在闪。
都在等。
王秀楚说:“我们帮你看着。如果有需要,我们就告诉你。”
陈误问:“你们怎么告诉我?”
王秀楚笑了。
他指了指陈误手腕上的那根红线。
“它还在。”
陈误低头看。
那根红线,还在。
细细的,亮亮的。
连向那些花。
连向那些人。
连向远方。
连向那些还在等的人。
他握紧它。
暖的。
王秀楚说:“去吧。天黑了。该休息了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些花。
那些脸。
笑了。
“明天见。”
那些花晃了晃。
像是在说:明天见。
阿宝探出头。
“叔叔,晚安。”
陈误笑了。
“晚安,阿宝。”
阿宝缩回去。
秀娘探出头。
“晚安。”
王氏探出头。
“晚安。”
顾炎武探出头。
“晚安。”
邓世昌探出头。
“晚安。”
无名老人探出头。
“晚安。”
一个一个,都说晚安。
陈误一个一个,都回了。
然后他转身。
往楼里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花,还在。
那些脸,还在笑。
小念站在花墙前面,朝他挥手。
苏瓷和红衣服女人站在她旁边。
也在挥手。
陈误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进楼里。
晚上,陈误躺在床上。
睡不着。
他看着天花板。
想着那些光。
那些还在等的人。
他们在等什么?
等谁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那根红线亮了,他就会去。
就像这次一样。
一站一站,走下去。
直到所有人,都等到。
他翻了个身。
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月光照在花墙上。
那些花,在月光里发光。
淡淡的,银色的。
很美。
阿宝从花里探出头。
看见他在看,笑了。
挥了挥手。
陈误也挥了挥手。
阿宝缩回去。
陈误笑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睡着了。
梦里,他站在一片原野上。
远处,有很多光点。
一闪一闪的。
像星星。
他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前面出现一个人。
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,看不清脸。
但那双眼睛,很亮。
那人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陈误问:“你是谁?”
那人笑了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
陈误问:“等多久了?”
那人说:“很久了。”
陈误问:“等什么?”
那人说:“等你来,带我走。”
陈误往前走了一步。
想看清那张脸。
但那人,忽然消失了。
只剩那两点光。
在远处一闪一闪。
陈误追过去。
但追不上。
那些光,越来越远。
越来越淡。
最后,消失了。
只剩黑暗。
陈误站在黑暗里。
忽然,手腕上那根红线,亮了。
很亮。
照亮了黑暗。
他低头看。
那根红线,在发光。
在跳动。
像心跳。
像在说话。
他听见了。
那些光的声音。
“等到了……”
“等到了……”
“等到了……”
一声一声。
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响。
陈误睁开眼睛。
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
他坐起来。
走到窗前。
往下看。
那面花墙,还在。
那些花,还在。
那些脸,还在笑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红线,还在。
细细的,亮亮的。
但比昨天,更亮了。
亮得像在发光。
他握紧它。
暖的。
他笑了。
“新的一天。”
那些花晃了晃。
像是在回应。
阿宝探出头。
“叔叔,早!”
陈误笑了。
“早,阿宝。”
秀娘探出头。
“早。”
王氏探出头。
“早。”
顾炎武探出头。
“早。”
邓世昌探出头。
“早。”
无名老人探出头。
“早。”
一个一个,都说早。
陈误一个一个,都回了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出房间。
陈小渔已经在厨房里了。
“哥,早。吃饭了。”
陈误走过去。
坐下。
看着桌上的粥。
热的。
冒着热气。
他喝了一口。
暖的。
陈小渔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哥,今天有什么打算?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就在家待着。”
陈小渔点点头。
“也好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哥,你还会走吗?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陈小渔说:“那些光。我昨晚也看见了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陈小渔说:“我知道,你还会走的。如果那些光需要你,你就会走。”
陈误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”
陈小渔笑了。
“我没事。你去吧。我会等你回来的。”
陈误眼眶红了。
他伸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好。”
吃完饭,陈误走到窗前。
看着那些花。
看着那些脸。
看着远处那些光。
那些光,还在闪。
在等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红线,还在发光。
在跳动。
像在说——
“该走了。”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转身。
看着陈小渔。
“我走了。”
陈小渔点点头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陈误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推开门。
走出去。
走到花墙前面。
那些花,都在看他。
那些脸,都在笑。
阿宝说:“叔叔,加油!”
秀娘说:“小心。”
王氏说:“我们等你回来。”
顾炎武说: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去吧。”
邓世昌说:“别怕。站着走。”
无名老人说:“我们在这儿,看着你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些光。
那些还在等的人。
他笑了。
迈步。
往前走。
走进阳光里。
走进那些光里。
走进那些还在等的人中间。
身后,那些花在风里晃。
像是在说:
“等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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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五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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