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很好。
陈误走在一片原野上。
脚下是柔软的草地,开着各色的野花。
远处,那些光点还在闪。
一闪一闪,像星星落在地上。
他走了很久。
不知道多久。
时间在这里是软的,可以拉长,也可以缩短。
但他不着急。
那些光点,也不着急。
它们已经等了很久了。
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。
陈误走到第一个光点面前。
光点里,有一个人。
是个老人,很老很老,胡子都白了。
他穿着破旧的衣裳,脸上全是皱纹。
但眼睛很亮。
他看见陈误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我叫老张。”老人说,“陕西人。光绪三年,大旱。没吃的。饿死的。”
陈误问:“你等什么?”
老张说:“等一个人,听我说句话。”
陈误问:“说什么?”
老张说:“那年旱,庄稼颗粒无收。官府还要收税。交不起,就抓人。我儿子被抓走了。我去求情,被打出来。后来我饿死了。临死前,就想说一句——我儿子,还活着吗?”
陈误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“你儿子活着。他逃出来了。去了甘肃。娶了媳妇。生了孩子。现在,他的后代还在。很好。”
老张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老张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笑了。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他开始发光。
金色的光。
越来越亮。
最后,变成光点,飘起来。
飘向天空。
飘向那些他等了很久的地方。
消失之前,他的声音传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
陈误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个光点。
是个女人,抱着孩子。
孩子很小,还在吃奶。
女人看着他。
“我丈夫呢?”
陈误问:“你丈夫是谁?”
女人说:“光绪二十六年,义和团。他被杀了。我抱着孩子逃出来。后来孩子也死了。我等了一百多年,就想问一句——他死的时候,疼不疼?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不疼。一刀就过去了。他死之前,还喊着你的名字。”
女人笑了。
眼泪流下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开始发光。
飘起来。
消失。
第三个光点。
是个年轻人,穿着军装。
“我是北伐军的。民国十六年,战死在徐州。我娘还在家等我。我想问问,她等到了吗?”
陈误说:“等到了。她活到解放后。一直念叨你。说你是英雄。”
年轻人笑了。
“英雄……我不是。我只是想让她过好日子。”
他发光。
飘起来。
消失。
第四个光点。
第五个。
第六个。
第十个。
第一百个。
陈误一个一个走过去。
一个一个听他们说话。
一个一个告诉他们——
他们等的人,等到了。
他们牵挂的事,圆满了。
他们流的血,没有白流。
那些光点,一个一个亮起来。
一个一个飘起来。
一个一个消失。
原野上,光点越来越少。
最后,只剩下一个。
陈误走到最后一个光点面前。
光点里,有一个人。
是个孩子。
很小。
五六岁。
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,赤着脚。
脸上有泥,有泪痕。
但眼睛很亮。
他看着陈误。
笑了。
“叔叔。”
陈误蹲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孩子说:“我叫狗蛋。我娘这么叫我。”
陈误问:“狗蛋,你等什么?”
狗蛋说:“等我娘。”
陈误问:“你娘呢?”
狗蛋低下头。
“死了。饿死的。就在我旁边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饿的时候,她抱着我。说她也不饿。让我睡。睡着了就不饿了。”
“我睡着了。醒了,她不动了。”
“我推她。她不醒。”
“我等了好久。她一直不醒。”
“后来有人把我带走。我就来这里了。”
陈误的眼眶红了。
他问:“你等了多久?”
狗蛋说:“不知道。很久很久了。”
他看着陈误。
“叔叔,我娘呢?她也在等吗?”
陈误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那么亮。
那么干净。
那么……期待。
他想了想。
然后说:“你娘也在等。在另一个地方。她让我来接你。”
狗蛋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真的?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狗蛋笑了。
笑得像一朵花。
“那我们去哪儿?”
陈误指着天空。
“那儿。你娘在那儿等你。”
狗蛋抬起头。
看着那片蓝。
那片白云。
那片阳光。
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开始发光。
金色的光。
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往上漫。
漫过膝盖,漫过腰,漫过胸口,漫过脖子,漫过脸。
最后只剩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看着陈误。
“叔叔,谢谢你。”
陈误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狗蛋笑了。
那双眼睛,也消失了。
光点飘起来。
飘向天空。
飘向那片蓝。
飘向他娘等他的地方。
最后一个光点消失之前,他的声音传来。
很轻。
很远。
“叔叔,你也要等到啊。”
陈误站在原地。
看着那片天空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我等到了。”
他转身。
往回走。
走了很久。
走到那面花墙前面。
那些花,还在。
红的,金的,白的,紫的。
每一朵都在发光。
每一朵里,都有一张脸。
王秀楚,张氏,王氏,阿宝,秀娘,顾炎武,戴名世,彭家屏,吕留良,徐述夔,那个缝着嘴的教书先生,那个没舌头的年轻人,林则徐,陈化成,王老五,沈源,邓世昌,无名老人。
还有新来的。
老张,那个女人,那个年轻人,狗蛋。
还有很多。
那些他刚刚送走的人。
都在。
都在笑。
都在看他。
陈误站在花墙前面。
看着那些脸。
那些笑。
那些光。
他笑了。
“都等到了。”
那些花晃了晃。
像是在回应。
阿宝从花里探出头。
“叔叔,你回来了!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阿宝问:“那些人呢?”
陈误说:“都走了。都等到了。”
阿宝笑了。
“真好。”
她缩回去。
小念从楼里跑出来。
“爸爸!”
她扑过来,抱住他。
“你回来了!”
陈误抱起她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
小念看着他。
“爸爸,你累吗?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不累。”
小念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陈小渔从楼里走出来。
站在他旁边。
看着他。
“哥,都送走了?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都送走了。”
陈小渔问:“还会有人来吗?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红线,还在。
细细的,亮亮的。
但比之前,更细了。
细得像一根头发。
他握紧它。
暖的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那些花。
那些脸。
那些笑。
他说:“如果有,我就再去。”
陈小渔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苏瓷和红衣服女人走出来。
站在他们旁边。
苏瓷看着他。
“累不累?”
陈误摇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红衣服女人看着他。
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就在这儿待着。”
红衣服女人笑了。
“也好。”
几个人站在花墙前面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那些花,在风里晃。
那些脸,在笑。
阿宝又探出头。
“叔叔,你今天想吃什么?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阿宝说:“小念说,你们今天要做好吃的。我想尝尝。”
陈误笑了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
阿宝想了想。
“那个红红的,上次那个。”
陈误说:“红烧肉?”
阿宝点点头。
“对!”
陈误笑了。
“好。今天就做红烧肉。”
阿宝笑了。
缩回去。
其他花里,也探出脸来。
“我也要。”
“我也要。”
“我也要。”
陈误看着那些脸。
那些笑。
那些期待。
他笑了。
“好。都做。多做点。”
那些花晃得更厉害了。
像是在欢呼。
陈误转身。
往楼里走。
陈小渔跟着他。
苏瓷和红衣服女人也跟上来。
小念拉着他的手。
“爸爸,我来帮忙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走进楼里。
走进厨房。
开始做饭。
切菜,洗肉,生火,下锅。
热气腾腾。
香味飘出去。
飘到花墙那边。
那些花,晃得更厉害了。
阿宝探出头。
“好香啊!”
秀娘也探出头。
“真香。”
王氏也探出头。
“我也闻到了。”
顾炎武也探出头。
“嗯,确实香。”
邓世昌也探出头。
“太阳,你闻到没有?”
太阳汪汪叫。
在花里摇尾巴。
无名老人也探出头。
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。
笑了。
“真好。”
他缩回去。
靠在花里。
闭上眼睛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。
暖的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。
想起那些血,那些泪,那些骨头。
想起那些站着死的人。
想起那些等了三百多年的人。
现在,他们都在这里。
在花里。
在笑。
在看。
他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。
那些做饭的人。
那些笑着的人。
那些活着的人。
他笑了。
“等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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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尾声】
很多年以后。
那面花墙还在。
花墙前面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男人,头发花白了,但腰板挺直。
一个小女孩,七八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。
女孩指着花墙。
“爷爷,这些花里,真的有脸吗?”
男人蹲下来。
看着她。
“有。”
女孩问:“我能看见吗?”
男人说:“等你长大了,就能看见了。”
女孩问:“为什么?”
男人想了想。
“因为她们在等。等你长大。等你看得见她们。”
女孩歪着头。
“等多久?”
男人笑了。
“很久。但她们会等的。”
女孩也笑了。
她跑到花墙前面。
伸手碰了碰一朵花。
花瓣软软的,暖暖的。
她笑了。
“爷爷,花是暖的!”
男人点点头。
“嗯。是暖的。”
他看着那些花。
那些脸。
那些笑。
阿宝从花里探出头。
朝他挥了挥手。
男人也挥了挥手。
阿宝笑了。
缩回去。
女孩回头。
“爷爷,你在跟谁挥手?”
男人说:“跟一个朋友。”
女孩问:“什么朋友?”
男人说:“一个等了一百多年的朋友。”
女孩似懂非懂。
点点头。
又跑去看花了。
男人站起来。
看着那片花墙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。
暖的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红线,还在。
细细的,亮亮的。
比头发还细。
但还在。
他握紧它。
暖的。
他笑了。
抬起头。
看着那些花。
那些脸。
那些笑。
他说:“都在。”
那些花晃了晃。
像是在回应。
远处,陈小渔走出来。
头发也白了。
但精神很好。
她走到他旁边。
“哥,该回去了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转身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花,还在。
那些脸,还在笑。
阿宝在挥手。
秀娘在挥手。
王氏在挥手。
顾炎武在挥手。
邓世昌在挥手。
无名老人在挥手。
都在挥手。
都在笑。
陈误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他转身。
和陈小渔一起,走进楼里。
身后,阳光照在花墙上。
那些花,在风里晃。
那些脸,在笑。
风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。
但很清楚。
“等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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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全书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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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
《诡异纪元:我从惊悚游戏薅羊毛》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从冥婚灵堂到凶宅24小时,从海市蜃楼到精神病院,从诸神愚戏到轮回深渊,从源初到375路末班车,从扬州到嘉定,从剃发到文字狱,从条约到圆明园,从甲午到万魂。
陈误一站一站走过来。
那些站着死的人,一个一个等到了。
那些血,那些泪,那些骨头,一个一个被记住了。
那些等了三百多年的人,终于可以走了。
但他们没有走远。
他们还在那面花墙里。
在花里。
在笑。
在看着我们。
看着这个新的世界。
看着这个他们用命换来的世界。
看着这个再也没有人饿死、再也没有人跪着活的世界。
他们在笑。
他们很高兴。
他们说——
“等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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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人物归宿
人物归宿
陈误回到花墙,与所有等待的人在一起,守护着那面花墙
陈小渔陪着陈误,一起守护花墙,终老
小念留在花墙,是连接陈误与花墙的纽带
苏瓷留在花墙,与红衣服女人一起守护
红衣服女人留在花墙,与苏瓷一起守护
王秀楚在花墙里,继续写着《扬州十日》的续篇
张氏在花墙里,抱着两个孩子,看着他们长大
王氏在花墙里,陪着阿宝上学
阿宝在花墙里,上学,长大,嫁人
秀娘在花墙里,和丈夫一起晒太阳
顾炎武在花墙里,继续写着《日知录》
戴名世在花墙里,看着后人读他的书
彭家屏在花墙里,眼睛回来了,看着那些明末野史
吕留良在花墙里,嘴上的线没了,可以说话了
徐述夔的孙子在花墙里,舌头回来了,天天念爷爷的诗
林则徐在花墙里,看着那些条约变成废纸
陈化成在花墙里,左臂回来了,天天练武
王老五在花墙里,腿回来了,天天走路
沈源在花墙里,看着圆明园重建
邓世昌在花墙里,开着新的致远舰,太阳在船上汪汪叫
无名老人在花墙里,看着那些没名字的人,一个一个有了名字
狗蛋在花墙里,找到他娘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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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全文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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