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那张惨白的脸在红色烛光映照下，表情变得格外诡异。不是愤怒，也不是尴尬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错愕。
陈误盯着她，心里飞速盘算。
这句话是他故意问的。如果这个“姐姐”是副本制造的幻象，那她肯定会顺着自己的剧本走，不会因为这种问题而卡壳。但她卡壳了。
说明她有自己的想法。
或者说，她有自己的秘密。
“你……”女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，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陈误没答话，反而往前走了两步，在离那张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这个距离，进可攻退可守，万一有突发状况还能跑。
那个拿十字架的年轻女人跟在后面，腿还在抖，但咬着牙没退。
陈误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小声问：“叫什么？”
“林晚晚。”
“信教的？”
“小时候受过洗，后来就不去了。”林晚晚握紧十字架，“但这东西刚才好像……有点用？”
陈误点点头，没多问。
他转回头，看着床上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刚才经历了什么，你应该都看见了。红秀消散之前，说了句话——如果能早点遇见我。”
女人的眼神闪了闪。
“她没说别的？”她问。
陈误想了想：“没来得及。”
女人沉默了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身上的红嫁衣，那嫁衣的款式和红秀那件一模一样，但颜色更深，红得像凝固的血。
“我叫红绫。”她忽然开口，“是红秀的姐姐，亲姐姐。”
陈误没接话，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当年那场冥婚，原本要嫁过去的……是我。”
林晚晚倒吸一口凉气。
陈误也愣住了。
“我比红秀大三岁，那年我十九，她十六。镇上那个病死的富商儿子，生前托人来说过亲，想娶的是我。”红绫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讲别人的故事，“我爹妈嫌他病秧子，没答应。后来他死了，他家来提冥婚，要娶的还是我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陈误。
“我不肯。我死都不肯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陈误问。
“然后他们换了人。”红绫嘴角扯出一个笑，很苦，“反正都是女儿，反正都要嫁，嫁哪个不是嫁？”
陈误的拳头慢慢握紧。
“红秀替你去死了？”林晚晚的声音发抖。
“替？”红绫笑了，笑得眼眶发红，“是我把她推进火坑的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“那天晚上我逃了。翻墙跑的，跑到镇上躲起来。他们找不到我，就把红秀抓去顶了包。红秀哭了一夜，喊了一夜姐姐，我听见了，但没回去。”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陈误忽然问：“那你后来怎么死的？”
红绫睁开眼睛，看着他，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我跑出去三十里，被抓回来了。他们说，既然我不愿意嫁过去当新娘，那就嫁过去当奴婢——给红秀当奴婢，伺候她和她那个死人丈夫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他们把我也塞进了棺材里，活埋的。就在红秀旁边。”
林晚晚捂住嘴，眼泪已经下来了。
陈误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说：“所以你恨红秀吗？”
红绫愣了一下。
“她替你死了，你又陪着她死了。”陈误说，“按理说你该愧疚，但人心复杂。你会不会其实恨她——恨她当年为什么不反抗，恨她让你背上一辈子的债？”
红绫看着他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但她没哭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恨过。”她说，“恨了很多年。恨她软弱，恨她不跑，恨她让我变成罪人。但后来……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后来我发现，她从来没恨过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陈误问。
“她在这个副本里当了几十年的新娘，杀过很多人。但她从来没提过我，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有个姐姐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陈误想了想：“她不想让别人知道有你这个人。”
“对。”红绫的声音哽咽了，“她想保护我。她死了几十年，还在保护我。她怕那些玩家知道有第二个新娘，会来找我麻烦。”
陈误沉默。
红绫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刚才你掀她盖头的时候，她在笑。我看见了。”红绫说，“几十年了，我第一次看见她笑。”
她站起来，从床上走下来。
红嫁衣拖在地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她走到陈误面前，很近，近到陈误能看清她脸上惨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，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像陈年棺材板的味道。
“你让她笑了。”她说，“所以我不会杀你。”
陈误没动。
“但副本还要继续。”红绫退后一步，“洞房这一关，你必须过。过不去，还是得死。”
陈误看着她：“怎么过？”
红绫指了指那张床。
“躺上去，闭上眼睛。不管听见什么，感觉到什么，都不要睁眼。天亮之前睁眼，你会死。天亮之后睁眼，你活。”
陈误皱眉：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红绫笑了。
笑得很诡异。
“简单？等你躺上去就知道了。”
林晚晚拉住陈误的袖子：“别去，肯定有诈。”
陈误看着她，又看看红绫，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如果我不躺呢？”
红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：“那你们现在就死。”
话音刚落，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陈误回头一看，头皮发麻——走廊两侧的墙壁上，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虫子，每一只都有拇指大小，长着无数条腿，爬动的声音像雨打芭蕉。
林晚晚尖叫一声，缩到陈误身后。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他看着红绫，问：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红秀临死前说，如果能早点遇见我。你觉得，早到什么时候才算早？”
红绫愣住了。
她看着陈误，眼神变得很复杂。
然后她轻轻说了一个年份：
“一九二三。”
陈误记下了。
他转身走向那张床。
林晚晚在身后喊他，他没回头。
床很软，软得不正常，像躺在棉花上，又像躺在云里。红绫给他盖上被子，被子很沉，沉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记住。”红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天亮之前，别睁眼。”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陈误闭上眼睛。
一开始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黑暗。
纯粹的、没有一点光的黑暗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很轻，很远，像从水底传来的：
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是红秀的声音。
十六岁的红秀。
陈误的手指动了动，但他没睁眼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
“姐姐……棺材好冷……你陪陪我……”
有什么东西在摸他的脸。
冰凉的手指，指甲很长，划过他的脸颊，划过他的眉毛，划过他的眼皮。
陈误的睫毛在抖，但他没睁眼。
“姐夫……”
那个声音忽然变了，变得很近，就在耳边：
“你睁开眼看看我……我比红秀漂亮……”
陈误的拳头握紧。
但他没睁眼。
耳边传来一声轻笑。
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。
接着是第二个声音。
男人的声音，很熟悉——是那个黑寿衣男人。
“你帮她杀了我……”那个声音阴冷刺骨，“她给了你什么……让你这么拼命……”
陈误不说话。
“她就是个婊子……活着的时候勾引我……死了还要勾引你……”
陈误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但他没睁眼。
“睁开眼……我告诉你她有多贱……”
陈误没动。
那个声音骂了很久，骂得很难听。但陈误就当没听见。
然后那个声音也消失了。
接着是第三个声音。
第四个。
第五个。
每一个都在诱惑他睁眼，每一个都在用不同的方式。有的装成红秀求救，有的装成林晚晚惨叫，有的装成系统提示说“睁眼就能通关”。
陈误全都当没听见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那些声音慢慢消失了。
四周变得很安静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然后陈误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“睁开眼吧，没事了。”
陈误的手指僵住。
那个声音继续说：“我是你自己，你还信不过自己吗？天已经亮了，你睁眼看看。”
陈误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那个声音太像了。语气、语调、停顿的习惯，和他一模一样。
“你不信我？”那个声音变得有点委屈，“我还能害你吗？”
陈误的睫毛在抖。
那个声音继续说：“你想想，红绫说的话能信吗？她骗你的，她就是想让你一直闭着眼，永远困在这里。你睁开眼看看，外面真的亮了。”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话：
“如果你是真正的我，那你告诉我，我妹妹叫什么名字？”
那个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陈……陈小鱼？”
“不对。”陈误说，“我妹妹叫陈小渔，三点水的渔。你连这个都不知道，还装是我？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。
然后它笑了。
笑得阴森刺骨。
“你果然……很有意思……”
那个声音消失了。
陈误松了口气。
但下一秒，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脚。
冰凉的手，一只接一只，从床底下伸出来，抓住他的脚踝，抓住他的小腿，抓住他的膝盖，把他往下拖。
陈误死死闭着眼，双手抓住床沿。
但那些手力气太大。
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滑，床沿从指尖滑走，整个人被拖进一个冰冷的、潮湿的、充满腐烂气味的地方——
棺材里。
陈误意识到，他现在躺的地方，根本不是床。
是棺材。
他和红秀一样，被活埋了。
窒息感扑面而来。
泥土灌进鼻子，灌进嘴，灌进耳朵。他拼命挣扎，但那些手死死按住他，不让他动。
不能睁眼。
绝对不能睁眼。
陈误在心里默念这句话，一遍又一遍。
窒息越来越重，肺像要炸开，眼前开始出现幻觉——五颜六色的光点在黑暗里跳动，那是缺氧的信号。
他快死了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那些鬼魅的诱惑，是一个真实的、焦急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：
“陈误！陈误你醒醒！”
是林晚晚。
陈误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，但他听见了。
“天亮了你快醒醒！你睁眼看看！天真的亮了！”
天亮了？
陈误想笑。
刚才那些鬼也是这么说的。
但林晚晚的声音还在继续：
“红绫不见了！那些虫子也不见了！门开了！我们可以出去了！你睁眼看看啊！”
陈误没动。
林晚晚急了，伸手去扒他的眼皮。
就在她的手指碰到他眼皮的一瞬间，陈误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红绫说过，天亮之前睁眼会死。
但她没说过，天亮之后睁眼是谁来叫。
如果林晚晚也是假的呢？
如果这也是幻觉呢？
陈误猛地侧过头，躲开那只手。
“你……”林晚晚的声音变得委屈，“你不信我？”
陈误没说话。
“我是真的！”林晚晚急了，“我刚才在外面等你，一直等，忽然就天亮了，那些虫子全跑了，我就跑进来找你，你怎么不信我？”
陈误还是没说话。
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：
“我小时候受洗的那个教堂，叫圣母无原罪堂。给我施洗的神父姓周，我八岁那年他死了，后来我就没再去过教堂。这个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，连副本直播里都没说过。你刚才也没问过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她说的这些，确实是直播间里没出现过的信息。
如果她是幻觉，幻觉不可能知道这些。
他缓缓睁开眼睛。
入眼是刺眼的光。
陈误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，才看清眼前的一切。
林晚晚蹲在他旁边，眼眶红红的，脸上还挂着泪痕。她背后是那扇门，门大开着，外面是白色的光，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
躺在棺材里。
但棺材盖是开着的，那些泥土、那些手，全都不见了。
他爬出棺材，双腿发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
林晚晚扶住他。
陈误喘着气，看向四周。
洞房还是那个洞房，但床上空荡荡的，红绫不见了。墙上那些红色的虫子也没了，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红色痕迹，像是血迹干了之后的印子。
“她走了。”林晚晚说，“天一亮她就消失了。”
陈误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：“现在几点？”
林晚晚愣了一下，看了眼手腕上的表——那表居然还能用。
“早上六点十七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他走到床边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。
床上放着一块玉佩，半透明的青色，上面刻着一朵莲花。
陈误拿起来。
【获得道具：姐妹佩】
【品阶：普通】
【效果：携带时，可感应到“血缘相关”的诡异存在】
【备注：这是红秀和红绫小时候一起戴过的玉佩，后来一人一半。这一半是红绫的。她临走前留给你，说……谢谢你。】
陈误看着那行备注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把玉佩收好，转身往门外走。
林晚晚跟在后面：“我们去哪儿？”
“出去。”陈误说，“副本还没结束，但洞房这关过了，应该能回到灵堂。”
他们穿过走廊，推开那扇门。
果然，是灵堂。
但灵堂已经变了样。
那些绿色的烛火灭了，棺材盖合上了，墙上那些诡异的符文也淡了很多。供桌上，红秀的那件大红嫁衣和盖头还在，静静地叠在那里。
陈误走过去，把红绫那块玉佩放在嫁衣旁边。
然后他对着那件嫁衣，轻轻说了一句：
“你姐姐把东西留给我了。她让我跟你说……对不起。”
灵堂里静悄悄的。
但陈误觉得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听。
角落里传来一阵骚动。
那几个玩家还活着，缩在角落瑟瑟发抖。那个磕头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冲过来，跪在陈误面前就要抱大腿。
陈误躲开了。
“副本怎么还没结束？”他问。
没人能回答他。
就在这时，系统提示响了：
【恭喜您完成“洞房”环节】
【当前存活玩家：8人】
【死亡玩家：5人】
【检测到副本镇压核心已摧毁】
【检测到隐藏剧情“姐妹情深”已完成】
【副本通关条件更新】
【最终环节：告别】
【请前往灵堂中央，与新娘做最后的告别】
陈误愣住了。
最后的告别？
红秀不是已经消散了吗？
他看向灵堂中央。
供桌旁边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。
红色的嫁衣，红色的盖头。
静静站在那里。
陈误走过去。
一步一步。
走到那人面前。
他伸出手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轻轻掀开了盖头。
盖头下，是两张脸。
红秀和红绫。
她们并肩站着，一个十六七岁，一个十九二十，都穿着红色的嫁衣，都带着浅浅的笑。
红秀看着他，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红绫看着他，说：“替我们好好活着。”
陈误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
但她们的身体开始消散。
像融化的雪，像飘散的雾。
一点一点，从脚到头，消失在空气里。
最后只剩下一句话，飘进陈误耳朵里：
“一九二三年那场雨，如果下得再大一点就好了。”
陈误站在原地，很久没动。
直播间里，弹幕刷了满屏：
“哭了”
“真的哭了”
“姐妹俩终于解脱了”
“这新人真的做到了”
“等等，一九二三年那场雨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细思极恐”
陈误看着那条弹幕，心里也冒出一个疑问。
一九二三年，那场雨。
如果下得再大一点，会怎么样？
雨大会发生什么？
他还没想明白，系统提示又响了：
【恭喜玩家“陈误”通关副本“冥婚灵堂”】
【通关评价：S】
【通关奖励：诡异币×1000，天赋碎片×3】
【隐藏剧情奖励：姐妹佩，红嫁衣碎片×2】
【您已成为首个S级通关新人玩家】
【您的名字已登上全球新人榜】
【请注意，72小时后将进入第二个副本】
【副本名称：凶宅24小时】
【难度：C级】
【建议组队人数：3-5人】
光芒闪过，陈误眼前一黑。
等他再睁开眼，已经回到了工位上。
电脑屏幕还亮着，优惠券的页面还开着，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十八分。
只过了一秒。
陈误低头看自己。
脖子上多了一个红绳挂坠——那是红秀的盖头，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带出来了。
他摸了摸那块盖头，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镇魂钉和那块玉佩。
都是真的。
不是梦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涩。
“一九二三年那场雨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。
“如果下得再大一点，你们姐妹俩，是不是就不用死了？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电脑屏幕上，弹出一条新消息：
【尊敬的玩家，您的直播回放已被1，372，854人观看】
【打赏收益：诡异币×472】
【可兑换人民币：4720元】
陈误看着那串数字，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又笑了。
这次笑得真实多了。
“行吧，”他说，“死人要记着，活人的钱也要赚。”
他拿起手机，给妹妹发了条消息：
“晚上想吃什么？哥请客。”
发完，他关掉优惠券页面，打开文档，开始写那个拖了一下午的需求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因为他想起了红绫说的最后一句话：
“替我们好好活着。”
陈误深吸一口气，开始敲键盘。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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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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