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误把需求文档发给组长的时候，窗外已经黑了。
办公室的灯亮着，同事们陆续下班，有人从他身边走过，随口问一句“还不走”，他笑着摆摆手，说再改改。
没人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。
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，现在是下午五点四十三分。从他回到工位到现在，只过了两个半小时。但陈误觉得，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。
他低头看了眼脖子上那个红绳挂坠。
红秀的盖头被他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，塞进挂坠的布包里。隔着布料摸上去，凉凉的，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丝绸。
口袋里还有两样东西：镇魂钉和姐妹佩。
镇魂钉冰冷刺骨，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。姐妹佩倒是温温的，像被人贴身戴久了。
都是真的。
陈误揉了揉太阳穴，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，是妹妹陈小渔回的：“今天怎么突然大方了？是不是又加班到吐血想用吃的补偿我？”
陈误笑了，打字回复：“六点半，学校门口接你。”
发完，他关掉电脑，收拾东西准备走人。
刚站起来，手机又响了。
不是消息，是电话。
陌生号码。
陈误犹豫了一下，接起来。
“陈误先生？”对面是个女声，清清冷冷的，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我是。哪位？”
“我叫苏瓷。”对面说，“想跟你聊聊今天下午的事。”
陈误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但他语气没变：“什么事？我今天下午一直在写文档。”
“冥婚灵堂。”对面吐出四个字，“S级通关，新人榜第一，直播间观看人数破百万。”
陈误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见面聊。”苏瓷说，“你下楼，右转，有辆黑色的车。我等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误看着手机屏幕，眉头皱起来。
神秘调查局？
这么快就找上门了？
他想过会引起注意，但没想到这么快。从通关到现在，才两个半小时，对方连他在哪儿、长什么样、手机号是多少都查清楚了。
这效率，不是普通机构。
陈误把镇魂钉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塞进袜子里。姐妹佩和红盖头挂在脖子上，塞进衣领里。然后他下楼，右转。
果然有一辆黑色的车。
不是普通的轿车，是那种看起来很贵、很低调、车窗黑得看不清里面的商务车。
车门自动打开。
陈误想了想，上了车。
车里很宽敞，真皮座椅，淡淡的檀香味。对面坐着一个女人，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黑色短发，丹凤眼，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。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，风衣下摆露出一截腰，腰上别着什么东西——陈误扫了一眼，像枪，又不完全像。
“苏瓷？”他问。
女人点点头。
车门关上，车子启动。
陈误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，问：“去哪儿？”
“随便转转。”苏瓷说，“主要是聊聊。”
“聊什么？”
苏瓷盯着他，那双眼睛很亮，像能看穿人。
“你是怎么发现规则漏洞的？”
陈误早有准备：“运气好，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
苏瓷没说话，就那么盯着他。
盯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她说：“你右手的虎口有烫伤，那是小时候留下的。你妹妹叫陈小渔，三点水的渔，今年十七岁，在市一中读高二。你父母五年前出车祸去世，你辍学打工供妹妹读书，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，月薪八千，房租三千五，每个月给妹妹一千五生活费，剩下的存起来。”
陈误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“你查我？”
“不是我查你。”苏瓷说，“是系统查你。诡异游戏降临的那一刻，每个玩家的资料都会自动上传。你所有的信息，都在官方档案里。”
陈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我来看看。”苏瓷说，“一个普通人，第一次进副本，没有任何特殊道具，没有任何外援，却拿到了S级通关。这不正常。”
“我刚才说了，运气。”
“运气能发现规则3后面的乱码？”苏瓷反问，“运气能在第三拜的时候看出来新娘在硬撑？运气能在最后关头想出用红绸拔镇魂钉的办法？”
陈误没说话。
苏瓷往前探了探身子，离他很近。
“你眼睛很尖。”她说，“这不是运气，是天赋。”
陈误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是官方的人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部门？”
“神秘调查局。”苏瓷说，“专门处理诡异相关事件。你可以理解成——官方的副本攻略组。”
陈误挑了挑眉。
“所以你们是来招安的？”
苏瓷摇摇头：“不是招安，是观察。每个表现出特殊能力的玩家，我们都会观察一段时间。如果确认可靠，会考虑合作。如果不靠谱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陈误替她说完：“如果不靠谱，就清除隐患？”
苏瓷没否认。
车子拐进一条小巷，停下。
苏瓷说：“今天先聊到这儿。这是我的名片，有任何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。另外提醒你一句——”
她看着陈误，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你上了新人榜第一，盯着你的人很多。官方的，非官方的，都有。接下来三天，小心点。”
陈误接过名片，下车。
车子开走了。
他站在巷子里，看着那张名片。很简单，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，连单位都没写。
他把名片收起来，拿出手机给妹妹发消息：“路上堵车，晚十分钟。”
发完，他往学校方向走。
一边走，一边想苏瓷说的话。
盯着你的人很多。
官方的，非官方的，都有。
非官方的是什么？
资本？邪教？还是其他玩家？
陈误想起冥婚副本里那些弹幕，有人开盘赌他能活几分钟，有人刷礼物起哄，有人冷嘲热讽。那都是活生生的人，躲在屏幕后面，看着他生死搏杀，像看一场真人秀。
诡异游戏降临，对玩家来说是生死考验，对观众来说，只是消遣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，红秀红绫姐妹为什么会对人类那么失望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微信消息，王胖子发的：
“卧槽老陈你看热搜了吗！有个叫‘陈误’的玩家S级通关新人榜第一！跟你同名！不会是你吧哈哈哈”
陈误看着那条消息，笑了笑，回复：
“同名而已，我哪有那本事。”
王胖子秒回：“也是，你小子连鬼片都不敢看，还通关诡异副本？对了晚上约饭不？”
“今天有事，改天。”
收起手机，陈误加快脚步。
市一中门口，陈小渔已经等着了。
她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，扎着马尾，背着书包，正低头看手机。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陈误，眼睛一亮。
“哥！今天怎么这么好来接我？”
陈误走过去，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今天发工资，带你吃好的。”
陈小渔躲开他的手，嘴里抱怨着“把我发型弄乱了”，但脸上笑着。
两人往附近的小吃街走。
陈误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他爸妈走的那年，她才十二岁，刚上初一。葬礼上她没哭，一直拉着他的手，说“哥我没事”。但那天晚上，他听见她在被窝里偷偷哭，哭了很久。
五年了。
他拼命工作，拼命省钱，拼命把她护在身后。就是为了让她不用像自己一样，十八岁就要面对生活的全部重量。
但现在，诡异游戏来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护她多久。
“哥，你想什么呢？”陈小渔回头看他。
陈误回过神，笑着说：“想吃什么。”
“烧烤！”
“行，走。”
两人在烧烤摊坐下，陈小渔点了一大堆，陈误看着那些串，又想起那枚镇魂钉，那件红嫁衣。
一九二三年，红秀和红绫死了。
二零二四年，她们终于解脱了。
那下一个副本呢？
凶宅24小时。
他会死在那里吗？
“哥。”陈小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，“你脸色不太好，是不是又加班了？”
陈误摇摇头：“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”
陈小渔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眼神里有点担心。
她从小就这样，敏感，懂事，什么话都藏在心里。
陈误夹了一串羊肉放到她碗里：“吃你的，别瞎想。”
陈小渔低头吃肉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短信，陌生号码：
“陈误先生您好，我是辉煌集团的赵德柱。恭喜您S级通关。不知明天是否有空一叙？有笔生意想跟您谈。”
陈误看了一眼，删掉。
辉煌集团，做房地产的，据说老板黑白两道通吃。这种人的生意，他不想沾。
刚删完，又一条短信进来：
“陈误先生，我是血月会的使者。您是我们见过最有天赋的玩家，诚邀您加入我们的大家庭。我们信奉的，才是真相。”
血月会？
什么玩意儿？
陈误搜了一下，脸色变了。
搜索结果第一条：血月会，已被列为非法邪教组织，涉嫌多起活人祭祀案件。
他手指顿了一下，然后把这条短信也删了。
苏瓷说得没错，盯着他的人，真不少。
陈小渔抬头看他：“哥，你手机一直响，是不是有事？”
“骚扰短信。”陈误说，“别管。”
他夹了一串烤鱿鱼放到她碗里。
陈小渔咬了一口，忽然说：“哥，我们学校今天也有点奇怪。”
陈误心里一紧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第三节课的时候，隔壁班有个同学突然晕倒了。送去医务室，醒来之后说胡话，说什么‘副本’‘通关’‘别拉我进去’。后来被家长接走了。”
陈误没说话。
陈小渔看着他，小声问：“哥，那个诡异游戏，是真的吗？网上都在传，说全球同步开启，死了好多人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说是真的？让她害怕？
说假的？万一她被拉进副本，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办？
陈小渔等了一会儿，见他不说话，低下头，小声说：“其实我也收到过系统消息。”
陈误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今天下午三点多，我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，说‘诡异游戏已开启，您已被列入预备玩家名单，72小时内将进入首个副本’。我以为是自己做梦，没当回事。但刚才那个同学晕倒之后，我才想起来……”
陈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他一把抓住陈小渔的手：“那个消息说了什么副本没有？”
陈小渔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，结结巴巴说：“说……说了，叫什么……凶宅24小时……”
陈误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凶宅24小时。
就是他下一个副本的名字。
他和妹妹，进了同一个副本？
不对。
系统提示说“建议组队人数3-5人”，意思是这个副本可以多人进入。但陈小渔是预备玩家，还没正式进入，为什么会被分配到这个副本？
只有一个解释——
她的副本，和他的一样。
也就是说，72小时后，他会和妹妹一起进入那个凶宅。
陈误松开手，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哥……”陈小渔眼眶红了，“我是不是要死了？”
“不会。”陈误说，声音很稳，“有哥在，你不会死。”
他看着妹妹，一字一句说：
“从现在开始，我跟你说的话，你要记牢。”
陈小渔点点头。
“第一，不管收到什么系统消息，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第二，如果有人找你，自称是官方或者什么组织，别信，先跟我说。”
“第三，这三天，我教你一些东西。你必须学会。”
陈小渔眼泪掉下来，但她没哭出声，只是点头。
陈误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，勉强笑了笑：
“别怕。哥在呢。”
陈小渔点点头，把脸埋进碗里，大口吃肉。
陈误看着她的头顶，拳头慢慢握紧。
他想起红秀红绫姐妹。
她们当年，是不是也这样相依为命？
但她们没能活下来。
他不能让自己的妹妹也那样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苏瓷的号码。
陈误接起来。
“刚才收到消息。”苏瓷的声音还是那么冷，“你妹妹也被拉进凶宅副本了？”
陈误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系统数据同步。”苏瓷说，“这个副本有点特殊，它会自动匹配血缘相关的玩家。也就是说，进这个副本的，很可能是好几对兄弟姐妹，或者父子母女。”
陈误心里一紧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瓷说，“但这个副本的死亡率，比冥婚还高。去年统计的数据，进入凶宅24小时的玩家，活着出来的不到三成。活着出来的那些人里，有三分之一，失去了自己的亲人。”
陈误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有什么办法能提高存活率？”
“组队。”苏瓷说，“这个副本建议组队，是因为它里面有些规则，需要多人配合才能破解。你一个人再厉害，也照顾不了两个人。”
“那我找人组队。”
“找谁？普通玩家进去也是送死。”苏瓷顿了顿，“不过我有个提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跟你组队。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“你？”
“我是官方的人，受过专业训练。而且我也被分配到了这个副本。”苏瓷的声音还是那么冷，“与其找不认识的队友，不如找个有经验的。”
陈误想了想：“条件呢？”
“条件就是，通关之后，你要跟我回局里做一次全面评估。如果评估通过，以后你就是神秘调查局的合作对象。”
陈误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
“三天后见。”苏瓷挂了电话。
陈误放下手机，看着对面的妹妹。
陈小渔已经把肉吃完了，正拿纸巾擦嘴，眼眶还红着，但表情已经稳下来了。
她从小就这样，再大的事，哭完就没事了。
“哥，刚才谁的电话？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陈误说，“她也会进那个副本，到时候我们一起。”
陈小渔点点头：“那我要准备什么？”
陈误想了想，认真说：
“第一，学会冷静。副本里最怕的不是鬼，是慌。”
“第二，听我指挥。不管我说什么，你照做就行。”
“第三，记住一句话——规则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只要能找到漏洞，就能活。”
陈小渔把这些话默念了一遍，点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陈误结了账，两人往家走。
路上，陈小渔忽然问：“哥，你今天下午是不是也进副本了？”
陈误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，我看见你脖子上那个红绳了。”陈小渔说，“你以前不戴这个。”
陈误摸了摸那个挂坠，没说话。
陈小渔也没再问。
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到家门口，陈误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刚打开一条缝，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屋里有人。
不，不是人。
是那种阴冷的、潮湿的、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气息——和冥婚灵堂里一模一样。
陈误一把把陈小渔拉到身后，手伸进袜子，握住了那枚镇魂钉。
他慢慢推开门。
客厅里，站着一个人。
不对，不是站着。
是飘着。
红色的嫁衣，惨白的脸，长长的黑发遮住半边脸。
红秀？
不对，不是红秀。
红秀已经消散了。
那是谁？
那个“人”缓缓转过头，看向陈误。
黑发滑落，露出一张脸——
陈误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穿着红嫁衣的自己。
那个“陈误”咧开嘴，笑了。
笑得很诡异，很阴森，像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另一个自己。
它开口了，声音和陈误一模一样：
“回来了？”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“凶宅24小时，我也要去。”
“咱们一起啊。”
陈误握紧镇魂钉，把陈小渔护在身后，一字一句问：
“你是什么东西？”
那个“陈误”歪着头，笑得更加诡异：
“我是你啊。”
“另一个你。”
“你忘了？”
“一九二三年那场雨——”
“淋湿的不只是她们。”
“还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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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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