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误握着镇魂钉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的抖,是那种大脑超负荷运转、信息处理不过来的生理反应。
一九二三年。
那场雨。
淋湿的不只是她们。
还有你。
每个字他都听得懂,连在一起却像天书。
他今年二十五岁,一九二三年他还没出生。这玩意儿说的“你”,不可能是他本人。
那是什么?
前世?
还是它认错人了?
“小渔。”陈误头也不回,声音压得很低,“慢慢往后退,退到门外,报警。”
陈小渔没动。
陈误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,但那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,没有松开。
“哥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但很稳,“它在你身后。”
陈误一愣。
身后?
那个东西明明站在客厅中央,怎么会——
他猛地回头。
空无一人。
再转回来。
那个穿着红嫁衣的“陈误”还站在原地,歪着头看他,笑容越来越大。
“你猜。”它说,“哪个是真的?”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羊毛党的第五铁律:越诡异的局面,越要稳住。慌就输了。
他看着那个东西,一字一句问:“你说你是我,那我问你——我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误。”它答得很快。
“我妹妹呢?”
“陈小渔,三点水的渔。”
“我爸妈怎么死的?”
“车祸,五年前,高速上,大货车追尾。”
陈误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全对。
这些东西,只要查过他的资料,都能知道。但下一句,那个东西说的内容,让他的血液都凉了半截:
“你右腿膝盖后面有颗痣。你睡觉喜欢侧躺,朝右。你压力大的时候会咬指甲,咬右手大拇指。你小时候被狗咬过,怕狗,但怕丢人从来不承认。”
陈误没说话。
这些事,资料上查不到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只有和他一起生活过的人才知道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的声音变得沙哑。
那个东西往前飘了一步。
红嫁衣拖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
“我说了,我是你。”它说,“另一个你。你不记得了,但我记得——一九二三年,那场雨,那个晚上。”
“那晚发生了什么?”
“你死了。”它说,“你替她们死的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替她们死的?
他?
一九二三年?
那时候他还没出生,怎么替?
那个东西看着他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,不像刚才那么诡异,反而带着一点……悲伤?
“你不记得也正常。”它说,“太久了。而且你转世了,把前世忘干净了。但我没转世,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副本里。”它说,“在那些没有人愿意进的角落里。等着你回来。”
陈误脑子一团乱。
转世?
副本?
这玩意儿说的要是真的,那他前世是什么?
冥婚灵堂里那个黑寿衣男人?
不对,那是反派。
红秀红绫的某个亲戚?
也不对。
他看着那个东西,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——
“你是红秀说的那个少年?”
那个东西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不像刚才那么诡异,反而有点苦涩。
“她跟你提过我?”
陈误回忆了一下:“她没提。但系统提示说过——她生前有个敢为她出头的少年。”
那个东西低下头,看着自己身上的红嫁衣。
“这件衣服,是她的。”它说,“她死的那天晚上,我在外面。等我冲进去的时候,她已经……”
它没说完。
陈误沉默了。
他想起红秀临消散前那句话:“如果能早点遇见你。”
早到什么时候?
早到她还没死的时候。
那个“早点”,说的不是他,是眼前这个东西。
是这个穿着红嫁衣、长着他的脸、在这世上飘了几十年的东西。
“你叫什么?”陈误问。
那个东西抬起头。
“没名字。”它说,“她叫我阿生。生死的生。”
阿生。
陈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“你为什么会变成我的样子?”
阿生看着他,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因为你是我。”它说,“你转世了,但你的魂还是那个魂。我等你等得太久,久到快把自己忘了。直到今天,你进副本,我看见你,我才想起来——我等的人,就是你。”
陈小渔在后面小声问:“哥,它说的是真的吗?”
陈误没回答。
他不知道该信不信。
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——这个东西对红秀的感情是真的。
那种眼神,装不出来。
“阿生。”他开口,“你今天来找我,是想干什么?”
阿生看着他,认真说:“帮你。”
“帮我?”
“凶宅24小时。”阿生说,“那个副本我去过。我知道里面有什么,也知道怎么活下来。我来教你。”
陈误心里一动。
但随即警觉起来:“条件呢?”
阿生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,像个人一样地笑。
“条件就是,活着出来。替我们活着。”它说,“红秀红绫没了,我也快没了。但你还活着。你活着,就等于我们活着。”
陈误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松开镇魂钉,从袜子底下抽出来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阿生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
“你刚才握着镇魂钉,为什么不直接用?你怕伤到我?”
陈误没说话。
阿生说:“你心里知道,我不是来害你的。你只是不敢相信。”
陈误依然没说话。
但他的手,确实没有再握紧那枚钉子。
阿生飘到沙发边,坐下。
红嫁衣铺开,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。
“还有六十多个小时。”它说,“你想先听什么?”
陈误想了想,拉着陈小渔在对面坐下。
“从头讲。”他说,“一九二三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阿生低下头,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。
“那年我十九岁。”它说,“在镇上给人当伙计,跑堂的。红秀红绫家开的杂货铺,我经常去送货。”
它抬起头,眼神变得很远。
“红秀十六,红绫十九。红绫好看,镇上的年轻人都喜欢她。但我不喜欢她,我喜欢红秀。”
陈小渔小声问:“为什么?红绫不是更漂亮吗?”
阿生笑了笑。
“漂亮有什么用?红秀不一样,她爱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亮。她每次见我送货来,都会给我倒杯水,问我累不累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就因为这个,我喜欢她。”
陈误没说话,等着它往下讲。
“后来那个病秧子死了,他家来提冥婚。要娶红绫。红绫不肯,跑了。他们就把红秀抓去顶包。”
阿生的声音变得低沉。
“那天晚上下雨,很大的雨。我本来不该去送货的,但我听说红秀出事了,就冒着雨往她家跑。”
“跑到的时候,棺材已经钉上了。”
它闭上眼睛。
“我疯了似的砸棺材,砸不开。我喊她的名字,喊到嗓子出血,没人应我。后来我被他们拖走,打了半死,扔在乱葬岗边上。”
“等我醒来的时候,雨停了。乱葬岗上多了两座新坟。红秀的,还有红绫的。”
陈小渔的眼眶红了。
陈误沉默着。
“我在那两座坟前跪了三天三夜。”阿生说,“后来我也死了。不是饿死的,是病死的。那场雨太大,淋病了,没熬过去。”
它睁开眼,看着陈误。
“死的时候我想,这辈子没护住她,下辈子一定要护住。”
“然后我就飘在这儿了。”
陈误问:“飘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生说,“时间在这儿是乱的。有时候一天像一年,有时候一年像一天。我只知道等,等她回来,或者等你回来。”
它看着陈误。
“今天你来了,我才知道,我等的是你。”
陈误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问:“那你为什么穿红嫁衣?”
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,苦笑。
“因为我想她。”它说,“穿上这个,就好像离她近一点。”
陈小渔忍不住说:“你好傻。”
阿生没生气,反而笑了。
“是啊,好傻。”它说,“傻了一百年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陈误忽然问:“凶宅24小时,里面有什么?”
阿生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那个副本,我进去过三次。”
“三次?”陈误一愣,“你怎么进去的?”
“飘进去的。”阿生说,“我不是玩家,不占名额。副本对死人没限制。”
它顿了顿,继续说:
“那个副本,表面上是凶宅,实际上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它忽然停住了。
扭头看向窗户。
陈误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,窗外什么也没有。
但阿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它们来了。”它说。
“谁?”
“和我一样的东西。”阿生站起来,红嫁衣飘动着,“盯着你的人。”
它转头看向陈误,语速很快:
“记住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凶宅里的镜子,晚上不能照。”
“第二,如果听见有人叫你名字,别回头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它顿了一下,眼神变得复杂。
“如果遇见穿红衣服的女人,别信她说的任何话。”
陈误还想再问,阿生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它说,“它们发现我了。下次见面,在副本里。”
“等等!”陈误站起来,“你说的红衣服女人是谁?”
阿生的声音飘过来,越来越远:
“你进去就知道了——”
“记住——”
“别信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它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里。
只剩下一片红色的布,飘飘荡荡落在地上。
陈误走过去,捡起来。
是一块红盖头的碎片。
和红秀那件一模一样。
【获得道具:红盖头碎片】
【品阶:普通】
【效果:携带时,可感应到“执念灵体”的存在】
【备注:这是一个等了百年的少年,留给你的念想】
陈误握着那片碎片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陈小渔走过来,小声问:“哥,它说的那些……是真的吗?”
陈误想了想,认真说:
“不管是不是真的,它告诉咱们的那三件事,都得记住。”
他拿出手机,把阿生说的话记下来:
1.凶宅里的镜子,晚上不能照
2.听见有人叫你名字,别回头
3.遇见穿红衣服的女人,别信她说的任何话
陈小渔看着那三条,忽然问:“哥,它说它们来了,是什么东西?”
陈误摇摇头。
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街上一切正常。
路灯亮着,行人走着,车流不息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。
手机响了。
苏瓷发来的消息:
“刚收到线报,有好几拨人在查你的住址。今晚小心点,尽量别出门。”
陈误看着那条消息,眉头皱起来。
好几拨人?
除了官方,除了辉煌集团,除了血月会,还有谁?
他还没想明白,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咚咚咚。
很轻,很慢,像怕吓到人。
陈误示意陈小渔别出声,自己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走廊里站着一个人。
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名片。
上面印着:辉煌集团,赵德柱。
陈误没开门。
那个男人等了一会儿,又敲了敲。
“陈误先生?”他的声音很温和,“我知道您在。别紧张,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只是想跟您谈谈,谈一笔对双方都有好处的生意。”
陈误没说话。
那个男人继续说:“您打开门,咱们聊十分钟。如果不满意,我马上就走。您看怎么样?”
陈误依然没说话。
那个男人等了一会儿,笑容没变,但眼神变得有点不一样了。
“陈误先生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您妹妹也在。您不为自己想,也得为她想想吧?这个副本,死亡率那么高,您一个人能护得住她吗?”
陈误的手指动了动。
但他没开门。
那个男人等了几秒,叹了口气。
“好吧。那咱们换个方式聊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从门缝底下塞进来。
“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。您想通了,随时打给我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陈误等了一会儿,确认他走远,才捡起那个信封。
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张烫金名片,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,看起来二十出头,笑容灿烂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这是上个月进凶宅副本的一对兄妹。妹妹出来了,哥哥没出来。她现在是辉煌集团的签约玩家。您妹妹也可以像她一样,活着出来。”
陈误盯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陈小渔凑过来看,看完之后,小声说:“哥,这个人好阴险。”
陈误把照片收起来。
“他说的有一件事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这个副本死亡率太高,我一个人可能真的护不住你。”
陈小渔急了:“你不是说要相信你吗?”
“我是要你信我,但我也得说实话。”陈误看着她,“所以我需要帮手。”
“那个苏瓷?”
“不止。”陈误说,“还有刚才那个阿生。它说会在副本里等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陈小渔点点头:“你说。”
陈误看着她,认真说:
“进副本之前,我要训练你。”
“训练什么?”
“训练你冷静,训练你观察,训练你在最害怕的时候还能动脑子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这个副本,不是比谁力气大,是比谁脑子快。你能不能在几秒钟之内做出正确判断,决定了你能不能活。”
陈小渔咬了咬嘴唇。
然后她点头:“好。我学。”
陈误看着她,忽然有点恍惚。
十二岁那年,爸妈下葬的时候,她也是这个表情。
咬着嘴唇,红着眼眶,但就是不哭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个妹妹,骨头硬。
“行。”他站起来,“那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我的学生了。”
陈小渔也站起来,敬了个不标准的礼:“是,老师。”
陈误被她逗笑了。
但笑完之后,他又想起那个阿生说的话:
如果遇见穿红衣服的女人,别信她说的任何话。
红衣服的女人是谁?
红秀?
不对,红秀已经消散了。
红绫?
也不对,她也走了。
那会是谁?
还有,阿生说的“它们”,又是什么东西?
窗外的路灯闪了闪,灭了。
又亮了。
灭掉的那几秒里,陈误好像看见,对面楼的窗户里,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红衣服。
直直地看着这边。
等他揉揉眼再看,那人已经不见了。
陈误深吸一口气,把窗帘拉上。
“小渔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今晚咱们睡一个屋。你睡床,我打地铺。”
陈小渔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她没问为什么。
她知道哥哥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。
那天晚上,陈误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床边,背靠着墙,手里握着那枚镇魂钉。
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。
窗外的路灯闪了又闪,灭了又亮。
凌晨三点的时候,他听见有人在敲门。
咚咚咚。
三声。
很轻。
他没动。
敲门声响了三遍,停了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,从门缝里飘进来:
“陈误——”
“开门啊——”
“我是红秀——”
陈误握紧镇魂钉。
他没说话。
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,又飘进来:
“陈误——你不是要帮我吗——我回来了——你开门啊——”
陈误看了一眼床上的陈小渔。
她睡着了,睡得很沉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那个声音还在继续:
“陈误——开门啊——外面好冷——你让我进去——”
陈误深吸一口气,轻轻开口:
“阿生说过,听见有人叫我名字,别回头。”
那个声音停了。
然后它笑了。
笑得阴森刺骨。
“阿生?”
“它骗你的。”
“我才是真的。”
“你开门,我告诉你真相。”
陈误没动。
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,变得尖锐起来:
“你会后悔的——”
“你一定会后悔的——”
声音消失了。
陈误靠在墙上,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低头看那枚镇魂钉。
镇魂钉在发着微弱的光。
那光,越来越亮。
像是在提醒他——
危险,还没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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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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