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魂钉的光,亮了整整一夜。
陈误就这么靠着墙,握着钉子,听了一夜的动静。门外的敲门声响了三波,每次间隔两个小时,每次都是不同的声音。第一次是“红秀”,第二次是“红绫”,第三次是他妈。
第三波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,陈误差点没忍住。
那个声音太像了。
他妈走了五年,但他闭着眼都能认出那个声音。那声“小误”,喊了他二十五年。
但他没动。
因为他看见了床上的陈小渔。
她睡得很沉,沉得不正常。这么大的敲门声,她一次都没醒。
陈误心里明白——那些东西,只叫得醒他。
天亮的时候,敲门声停了。
镇魂钉的光也慢慢暗下去。
陈误松了口气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。
陈小渔翻了个身,揉揉眼睛,醒了。
“哥?你一夜没睡?”
陈误摇摇头,没多说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昨晚那些阴冷的东西,好像被阳光冲散了。
但他知道,它们没走远。
只是藏起来了。
接下来两天,陈误开始疯狂训练陈小渔。
他把冥婚灵堂里发生的事,从头到尾讲了一遍,每个细节都不放过。红秀怎么出现的,规则3后面的乱码长什么样,拜堂的时候压力从哪边来,最后怎么用红绸拔出的镇魂钉。
陈小渔听得认真,还拿本子记。
记完之后,她问了一个问题:
“哥,你当时怕不怕?”
陈误想了想,老实回答:“怕。怕得要死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能动脑子?”
“因为怕没用。”陈误说,“怕只会让你死得更快。那些死在副本里的人,十个里有八个是被自己吓死的。”
陈小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抬头看他。
“所以进副本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不能怕?”
“不是不能怕。”陈误纠正她,“是怕归怕,脑子要接着转。你可以一边腿抖,一边想怎么活。”
他指着自己脑袋:
“这玩意儿,是你最大的武器。不是拳头,不是道具,是这儿。”
陈小渔点点头,在本子上写:怕可以,但要一边怕一边想。
第二天,陈误开始教她观察。
他带她去了菜市场。
陈小渔一脸懵:“来这儿干嘛?”
陈误指着来来往往的人群:“你看那些人,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?”
陈小渔看了一圈:“买菜的人,卖菜的人,还有几个小孩。”
“不够细。”陈误说,“再看。”
陈小渔又看了一遍,这回仔细多了。
“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拎着篮子,在挑青菜。她旁边有个小孩在哭,好像是摔倒了。卖鱼的那边有人在吵架,嫌鱼不新鲜。还有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有个男的,站在那边不动,也不买菜,就一直往这边看。”
陈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果然有个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普通,站在一个菜摊旁边,眼睛却往他们这边瞟。
陈误拉着陈小渔换了个位置。
那个男人的视线也跟着移动。
“哥,他在看我们?”
“嗯。”
“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误说,“可能是辉煌集团的,可能是血月会的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小渔:
“记住,进了副本之后,不止要防诡异,还要防人。有些人,比鬼还可怕。”
陈小渔咬着嘴唇,点点头。
回去的路上,陈误又问她:“刚才在菜市场,你观察到什么?”
陈小渔想了想:“那个红衣服女人买的菜,够三个人吃。她挑菜的时候很仔细,每棵都要翻过来看,说明她常买菜,是个会过日子的人。那个哭的小孩,膝盖擦破了皮,但没人管他,可能不是她的孩子。”
陈误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很好。进了副本之后,就要用这种眼睛去看。每个细节,都可能是线索,也可能是陷阱。”
陈小渔笑了:“哥,你以前当运营的时候也这样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陈误说,“写需求的时候,得观察用户怎么用产品,哪里会卡住,哪里会骂娘。观察久了,就习惯了。”
第三天下午。
距离进入副本,还有不到24小时。
陈误接到了苏瓷的电话。
“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。”陈误说,“我妹妹跟我一起。”
苏瓷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这边也在做准备。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凶宅24小时这个副本,这次进入的玩家数量,比以往多。”
陈误心里一紧:“多少?”
“目前统计,至少三十人。”
三十人。
陈误想起冥婚灵堂只有十三个人,就死了五个。
三十人,会死多少?
“为什么这么多?”
“因为副本升级了。”苏瓷说,“诡异游戏每过一段时间,会调整副本难度和参与人数。凶宅24小时以前最多进二十人,这次突然增加到三十,说明——”
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这个副本,在主动筛选玩家。”苏瓷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它想找一些特殊的人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特殊的人?
像他这样能发现规则漏洞的?
还是像阿生说的,和一九二三年有关系的人?
苏瓷继续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我查了一下这个副本的历史记录,发现一个规律——”
“什么规律?”
“凡是活下来的人,都有个共同点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们在副本里,都遇见过穿红衣服的女人。”
陈误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阿生说过,遇见穿红衣服的女人,别信她说的任何话。
苏瓷说的,是同一个人吗?
“那个女人是谁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瓷说,“每个活着出来的人,对她的描述都不一样。有人说是老太太,有人说是年轻姑娘,有人说是小孩。唯一相同的是——都穿红衣服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且,所有见过她的人,都少了一段记忆。”
“什么记忆?”
“不知道。他们想不起来。只知道有段时间空白,好像被抹掉了。”
陈误眉头紧皱。
抹掉记忆?
这比杀人还可怕。
“还有别的信息吗?”
“有。”苏瓷说,“副本里的镜子,晚上不能照。这条规则你知道吗?”
陈误心里一动:“知道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一个……朋友。”
苏瓷没追问,只是说:“这条规则是真的。活着出来的人,都确认过这一点。但为什么不能照,没人知道。照过的人,都死了。”
陈误想起阿生的话,默默在心里又记了一遍。
苏瓷说:“明天早上八点,副本准时开启。你在哪儿,我去接你。”
陈误报了地址。
“行。明天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误拿着手机,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最后一天了。
明天这个时候,他和他妹妹,就在那个凶宅里了。
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
不知道会死多少人。
不知道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要带着妹妹活着出来。
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
晚上八点。
陈小渔做完了最后一套卷子——她坚持要写完,说万一死在副本里,作业没写完会被老师骂。
陈误没阻止她。
他只是坐在旁边,看着她写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写完之后,陈小渔把笔一放,伸了个懒腰。
“哥,咱们来模拟一下呗。”
“模拟什么?”
“模拟进副本。”陈小渔说,“你当诡异,我当玩家,看我能活多久。”
陈误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啪的一声把灯关了。
房间里陷入黑暗。
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,勉强能看见轮廓。
陈误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:
“你醒了。”
“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走廊里。”
“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陈小渔屏住呼吸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忽然,你听见一个声音——”
陈误的声音变了,变得阴森,变得飘忽:
“妹妹——”
“妹妹——”
“你在哪儿——”
陈小渔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但她没动。
也没应声。
那个声音继续飘着:
“妹妹——我是你哥——你在哪儿——别躲了——”
陈小渔咬着嘴唇,还是不吭声。
那个声音飘了一会儿,停了。
然后是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靠近。
陈小渔感觉到有人站在她身后。
呼吸喷在她后颈上。
凉凉的。
那个声音就在耳边响起:
“你怎么不理我——”
陈小渔差点叫出来。
但她死死咬着嘴唇,没出声。
身后的人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啪。
灯亮了。
陈误站在她身后,脸上带着笑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没应声,没回头,没叫出来。这三条你全做到了。”
陈小渔这才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”她拍着胸口,“你刚才那个声音太像了,我真以为是你。”
陈误把她拉起来。
“进了副本,会有更多比这还真的声音。爸妈的声音,你朋友的声音,你自己的声音。记住,不管多像,都别信。”
陈小渔点点头。
“哥,咱们再来一次?”
陈误看看时间,快九点了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他说,“练完睡觉。”
他又把灯关了。
这一次,他模拟的是镜子。
“你走到一个房间门口。”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,“门开着,里面有个梳妆台,台上有一面镜子。”
“你想起哥哥说的话——晚上不能照镜子。”
“但你忍不住看了一眼。”
陈小渔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镜子里有个人。”陈误的声音变得诡异起来,“穿着红衣服,正盯着你看。”
“你想移开视线,但移不开。”
“那个人在镜子里对你笑。”
“然后她开口了——”
“妹妹——”
“过来——”
陈小渔的手在抖。
但她没动。
那个声音继续:“过来——让我看看你——我不会害你——”
陈小渔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很稳:
“你不是我哥说的那个女人。”
镜子里那个声音顿了一下。
陈小渔继续说:“我哥说,遇见穿红衣服的女人,别信她说的任何话。所以我不信你。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,那个声音笑了。
不是诡异的笑,是那种……欣慰的笑。
灯亮了。
陈误站在她面前,眼里带着光。
“你过关了。”他说。
陈小渔愣住:“什么?”
“刚才那个不是模拟。”陈误说,“是真东西。”
陈小渔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什么?”
陈误指着窗户。
窗外,对面楼的窗户里,站着一个红衣服的女人。
直直地看着这边。
但这一次,陈小渔没躲。
她看着那个女人,忽然问了一句:
“你是谁?”
那个女人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。
然后,慢慢举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又指了指陈小渔的嘴。
陈误一愣。
这是什么意思?
嘴?
说话?
他想起来了——阿生说过,那个红衣服女人,不能信她说的话。
但她没说话。
她只是指着嘴。
这是在提醒什么?
还是在警告什么?
陈误往前一步,想问个清楚。
但那个女人转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只剩下一扇空荡荡的窗户。
陈小渔拉着陈误的袖子:“哥,她为什么指嘴?”
陈误摇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隐隐觉得,这个动作,很重要。
嘴。
说话。
不能说?
还是不能说真话?
还是——
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。
那个红衣服女人,不能说话?
或者说,她说了话,就会害人?
所以她只能用动作提醒?
陈误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,但没时间细想了。
因为手机响了。
苏瓷发来的消息:
“提前了。”
“副本开启时间,改为凌晨零点。”
“还有三个小时。”
“准备好。”
陈误看着那条消息,深吸一口气。
他转头看向陈小渔。
陈小渔也看到了那条消息。
她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然后她走到书桌前,把那本记满了的笔记本收进书包,又把书包背在身上。
“走吧,哥。”她说。
陈误看着她,忽然伸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不怕?”
陈小渔想了想,认真说:
“怕。”
“但怕也要去。”
“因为你说的——怕归怕,脑子要接着转。”
陈误笑了。
笑得眼眶有点酸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两人走到门口。
陈误的手握住门把手。
就在这时,他脖子上那个红盖头挂坠,忽然烫了一下。
很烫。
烫得像被火烧。
陈误低头一看,那块红盖头,正在发光。
红光很微弱,但很刺眼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门外来的。
是从挂坠里传来的。
是红秀的声音:
“别走那扇门。”
陈误的手僵住。
红秀的声音继续:
“走窗户。”
“那扇门外面,等着你们的——”
“不是苏瓷。”
---
七章完】
---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