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误的手停在门把手上。
红秀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很轻,很飘,像风吹过坟头的纸钱。但他听得清清楚楚——那是她的声音,不是昨晚那些冒牌货能模仿出来的。
“哥?”陈小渔察觉到他不对劲,“怎么了?”
陈误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脖子上那个红盖头挂坠。红光还在闪烁,一明一暗,像心跳的节奏。
“红秀刚才说话了。”他说。
陈小渔愣住:“什么?”
“她说别走那扇门,走窗户。说门外等着我们的不是苏瓷。”
陈小渔的脸色变了。
她看向那扇门。
普普通通的防盗门,锁着,猫眼里透进来走廊的灯光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她相信她哥。
陈误从小到大,没骗过她。
“那咱们怎么走?”她问,“这是六楼。”
陈误没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六楼,十八九米高。跳下去必死。
但他看的不是地面。
他看的是对面那栋楼。
两栋楼之间,隔着三四米的距离。对面那栋楼,七层,比他们这栋高一截。窗户对窗户,斜着往上,有一个角度。
如果跳过去——
不可能。
他又不是超人。
但红秀让他走窗户,肯定有她的道理。
陈误仔细看对面的窗户。
忽然,他发现了不对劲。
对面那栋楼,七楼那扇窗户,是开着的。
就是刚才那个红衣服女人站过的窗户。
窗户里,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窗户框上,挂着一根绳子。
红色的绳子。
很细,但看起来很结实。
从对面窗户垂下来,一直垂到他们这栋楼的六楼窗外。
正好在他面前。
陈误愣了一下。
这绳子什么时候挂上去的?
刚才看的时候还没有。
他伸手碰了碰那根红绳。
绳子很凉,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。但很结实,用力拽了拽,纹丝不动。
“哥,这能爬吗?”陈小渔凑过来看。
陈误想了想。
爬这种绳子,需要臂力,需要技巧,更需要勇气。一个不小心,就会掉下去。
但他没别的选择。
门外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着。红秀既然提醒了,那门外的危险一定比爬绳子更大。
“我先爬。”他说,“你看着我怎么做。等我到了对面,你再爬。”
陈小渔点点头。
陈误深吸一口气,抓住红绳,翻出窗户。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,十八九米,路灯照着水泥地,像一张惨白的脸。
他没多看。
羊毛党的第六铁律:怕高就别往下看,往前看。
他抓着绳子,一点一点往对面挪。
绳子很稳,纹丝不动。
但他的手臂在抖。
不是没力气,是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本能恐惧。
他咬着牙,一下一下往前挪。
一米。
两米。
三米。
终于,他的手碰到了对面窗户的窗台。
他一使劲,翻进了那扇窗户。
落地的时候,腿都软了。
但他没时间休息。
他探出身子,对着对面喊:“小渔,该你了!抓住绳子,慢慢挪,别往下看!”
陈小渔点点头。
她抓住绳子,翻出窗户。
动作比陈误想象的利索。
她从小就喜欢爬树,胆子比他大。这绳子虽然吓人,但她没哆嗦。
她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很稳。
陈误在对面看着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是从他们刚才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。
敲门声。
咚咚咚。
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:
“陈误?陈小渔?我来接你们了。”
是苏瓷的声音。
陈误的心一紧。
苏瓷来了?
那红秀说的“不是苏瓷”是什么意思?
他还没想明白,就看见他们那间屋子的门,开了。
没人。
门自己开了。
然后,一个东西从门里走进来。
看不见。
但窗户玻璃上,映出了一个影子。
一个女人的影子。
穿着红衣服。
陈误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红衣服女人?
在屋里?
陈小渔还在半空中,背对着那扇窗户,什么也看不见。
陈误想喊她快爬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就在这时,那个红衣服女人忽然转过头。
看向窗外。
看向陈误。
陈误看清了那张脸。
不是红秀。
不是红绫。
是一张陌生的脸,年轻,漂亮,惨白。
但那双眼睛里,有他熟悉的东西。
是红秀的眼神。
那个“人”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没发出声音。
但陈误读懂了她的唇语:
“快走。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反应过来——
这个红衣服女人,就是一直在对面窗户里看他们的那个。
她在帮他们?
她刚才指着嘴,是因为她不能说话?
她一直在提醒他们?
陈误还想再看,那个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。
门也关上了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陈小渔终于爬到了窗边。
陈误一把把她拉进来。
两人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
“哥,刚才屋里是不是有人?”陈小渔问。
“有。”陈误说,“但走了。”
“是谁?”
陈误摇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那个红衣服女人,不是敌人。
至少现在不是。
两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等心跳平复下来。
然后陈误开始打量这个房间。
这是一间卧室。
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梳妆台。
梳妆台上,有一面镜子。
镜子上蒙着一块布。
陈误想起阿生的话:凶宅里的镜子,晚上不能照。
他走过去,想把那块布蒙得更严实一点。
但他走近的时候,忽然发现,镜子下面压着一张纸。
他拿起那张纸。
是一封信。
信的开头写着:
“给后来的人——”
陈误往下看。
“我是上一个进这个副本的玩家。我活下来了,但我妹妹没活下来。”
“我想告诉你们一些事,希望你们能活。”
“第一,这个副本里,有三个规则是绝对不能违反的:晚上不能照镜子,听见名字不能回头,不要相信穿红衣服的女人说的任何话。”
“第二,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不是鬼,是人。她是被困在这里最久的人。她想出去,但她出不去。她会骗你帮她,如果你帮了她,你就会替代她。”
“第三,这个凶宅里,住的不是一家鬼,是很多家。每一层,每一个房间,都有不同的规则。进错房间,会死。”
“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
字迹到这里断了。
好像写信的人,没来得及写完。
陈误翻过纸的背面,还有一行字:
“如果你们能活着出去,请帮我告诉我妹妹——”
后面是一片空白。
那个人,到最后也没写出来,要告诉妹妹什么。
陈小渔凑过来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哥,她妹妹也死了吗?”
陈误点点头。
陈小渔没再说话。
陈误把那封信收起来。
他看了看时间,还有二十分钟,就到零点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进副本。”
两人走出那个房间。
外面是一条走廊。
很长,很暗。
两边是一扇扇门,每扇门上都贴着不同的数字:101,102,103……
一直排到尽头。
陈误想起那封信里说的:每一层,每一个房间,都有不同的规则。进错房间,会死。
那他们现在在几层?
刚才爬绳子的时候,是从六楼爬到了对面楼的七楼。
那这里应该是七楼。
但门牌上写的,是一楼。
101。
陈误愣了一下。
这是怎么回事?
他回头看向刚才那个房间的门。
门上也贴着门牌:101。
他们刚才待的那个房间,是101?
可那是七楼啊。
陈误心里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慢,像脚步声。
有人过来了。
陈误拉着陈小渔,躲进墙角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一个人影出现在走廊尽头。
是个女人。
穿着红色的衣服。
陈误的心跳加速。
又是她?
那个女人慢慢走近。
走到离他们只有几米远的地方,忽然停住了。
她转过头。
看向他们躲藏的墙角。
那双眼睛,在黑夜里发着微弱的光。
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飘:
“你们是来参加副本的?”
陈误没回答。
那个女人等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别躲了。”她说,“我是人。”
陈误没动。
那个女人叹了口气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过来。
陈误接住。
是一张工作证。
上面有照片,有名字,有单位。
照片上的人,就是眼前这个女人。
名字:沈静。
单位:神秘调查局。
陈误愣住了。
神秘调查局?
和苏瓷一个单位?
那个女人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我叫沈静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进的这个副本,一直没出去。”
陈误看着她:“你是活人?”
沈静点点头。
“我是活人。但这个副本把我困住了。我出不去,只能在这儿待着,等下一批玩家进来。”
陈小渔忍不住问: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装神弄鬼的?”
沈静苦笑。
“因为这里的东西,怕这个。”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红衣服,“红色辟邪,在这个副本里尤其灵。我穿着这个,那些东西就不敢靠近我。”
陈误想起那封信里写的:不要相信穿红衣服的女人说的任何话。
他问沈静:“你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吗?”
沈静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信?”
陈误把那封信拿出来,给她看。
沈静看完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这是我写的?”
陈误看着她。
沈静盯着那封信,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我想起来了……”她说,“我写过这封信……给后来的人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陈误。
“但我写的不是这些。”
陈误心里一紧:“什么意思?”
沈静指着信上的字:“我写的是——不要相信任何人。但这个被人改过了。”
她指着第四条:“最重要的事,我写的是——这个副本里,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。但我没来得及写是哪里,就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
陈误追问:“就什么?”
沈静看着他,眼神变得很复杂。
“就被替换了。”
“被谁替换了?”
沈静深吸一口气。
“被我自己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沈静继续说:“这个副本里,有三个我。一个是三年前进来的我,一个是现在的我,还有一个是——”
她的话没说完,走廊尽头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这一次,不止一个人。
是好几个。
沈静脸色一变:“它们来了。”
她站起来,把陈误和陈小渔往旁边一推:
“快躲起来!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!”
她转身往脚步声的方向跑过去。
陈误想喊住她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沈静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是沈静的声音,在和什么东西说话:
“你们又来干什么?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,很熟悉——
是苏瓷的声音。
“来接人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两个新人,在你这儿吧?”
沈静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不在。”
苏瓷的声音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沈静,三年前你就该出去了。是你自己非要留下来。现在还想跟我抢人?”
沈静的声音也变得冷硬:“他们是无辜的。”
“无辜?”苏瓷的声音满是嘲讽,“这个副本里,谁不是无辜的?”
陈误躲在暗处,听着这段对话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苏瓷?
她怎么会在这儿?
她不是来接他们的吗?
沈静说她被困了三年,那这个苏瓷是谁?
真正的苏瓷?
还是——
他忽然想起沈静刚才说的:这个副本里,有三个我。
那苏瓷呢?
会不会也有好几个?
陈小渔拉着他的袖子,小声问:“哥,咱们怎么办?”
陈误没回答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。
苏瓷的声音说:“把人交出来,我放你走。”
沈静的声音说:“你骗我三年了,我还会信你?”
苏瓷笑了:“信不信由你。但你不交,我就自己找。”
脚步声响起。
往这边来了。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他握住那枚镇魂钉。
然后他对陈小渔说:
“等会儿我冲出去,你往反方向跑。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回头。”
陈小渔急了:“哥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陈误说,“我会去找你。”
他站起来,准备冲出去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,捂住了他的嘴。
陈误浑身一僵。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轻,很飘:
“别动。”
是阿生的声音。
陈误转头。
阿生就站在他身后,穿着那件红嫁衣,脸色惨白。
“阿生?”
阿生竖起手指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它指了指旁边。
陈误顺着看过去,才发现角落里有一扇小门,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阿生拉着他和陈小渔,一点一点往那扇门移动。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苏瓷的声音就在几米外:
“出来吧,我看见你们了。”
陈误心里一紧。
但阿生没停。
它推开那扇小门,把陈误和陈小渔推进去。
然后它自己也侧身挤进来。
门刚关上,外面的脚步声就到了。
苏瓷的声音很近:
“人呢?”
沈静的声音传来:“我说了,不在。”
沉默。
然后是一声冷笑。
“行。那我自己找。”
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,一间一间推开那些门。
陈误躲在门后,屏住呼吸。
那扇小门后面,是一个狭小的空间,只能站三个人。四周全是灰尘,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杂物。
陈小渔抖得厉害,但咬着牙没出声。
阿生站在最外面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过了一会儿,它轻轻说:“走了。”
陈误松了口气。
他问阿生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阿生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张惨白的脸上,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。
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它说,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对。”阿生说,“等你来救我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救它?
它不是鬼吗?
鬼还需要人救?
阿生看着他的表情,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我真是鬼?”它说,“我跟你一样,是人。”
陈误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人?
“我是三年前进这个副本的玩家。”阿生说,“我妹妹也进来了。她死了,我活着。但我出不去,被困在这儿,变成了你们看见的样子。”
它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红嫁衣。
“这件衣服,是沈静给我的。她说穿上这个,就能躲过那些东西。但我穿得太久了,慢慢就变成了这样。”
陈误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阿生看着他,忽然说:
“你脖子上那个挂坠,给我看看。”
陈误把红盖头挂坠递过去。
阿生接过来,盯着那块红布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笑了。
笑得眼眶发红。
“是她的。”它说,“真的是她的。”
“谁的?”
“红秀的。”阿生说,“我找了它一百年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一百年?
它刚才不是说,自己是三年前进来的玩家吗?
阿生抬起头,看着陈误。
那双眼睛里,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陈误。”它说,“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阿生深吸一口气。
“一九二三年那场雨——”
“淋死的,不止她们。”
“还有我。”
“我就是那个少年。”
“我等了她们一百年。”
“也等了你一百年。”
陈误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阿生继续说:
“你转世了,把我忘了。但我没忘。”
“这一百年里,我进过无数个副本,见过无数个你。但你都不记得我。”
“只有这一次,你想起来了。”
陈误张了张嘴:“我没——”
话没说完,阿生忽然伸手,按住了他的太阳穴。
一股陌生的记忆,潮水般涌进陈误脑子里。
一九二三年。
大雨。
两座新坟。
一个少年跪在坟前,跪了三天三夜。
他死了。
但他没走。
他穿着红秀的红嫁衣,在副本里飘了一百年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女孩回来。
等那个转世的自己回来。
等他终于等到的时候——
陈误睁开眼睛,眼眶已经湿了。
他看着阿生,嘴唇动了动。
阿生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想起来了?”它问。
陈误点点头。
阿生伸手,把那块红盖头挂坠,轻轻挂回他脖子上。
“那就好。”它说,“那我可以走了。”
陈误心里一紧:“走?去哪儿?”
阿生没回答。
它的身体,正在变淡。
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,像融化的雪。
“阿生!”陈误想抓住它,但手穿过了它的身体。
阿生看着他,笑了。
笑得很安心。
“替我活着。”它说,“替我们活着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它的身体彻底消散。
只剩下一件红嫁衣,飘飘荡荡落在地上。
陈误弯腰捡起来。
嫁衣下面,压着一张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镜子后面,是出口。”
陈误抬起头,看向这个狭小空间的角落。
那里,立着一面镜子。
蒙着布。
他走过去,揭开那块布。
镜子里,映出他的脸。
还有他身后,陈小渔的脸。
还有第三张脸。
一个女人的脸。
穿着红衣服。
站在他们身后。
陈误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
再转回来。
镜子里那个女人,正在对他笑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她张嘴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: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陈误认出了那张脸。
是红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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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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