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王凡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。
找头行动进行到第三天，目前进度：零。
小美把里世界北境所有有镜子的地方都探了一遍，看到八个山洞、十三个废墟、二十七个疑似藏东西的地方。她甚至钻进了一些只有巴掌大的小镜子——比如废弃梳妆台上的破镜子、荒野里被遗落的随身镜、甚至还有一块水洼的倒影。但就是没有无头的头。
“那些山洞里住的都是什么人？”王凡问。
小美掰着手指头数：“有睡觉的老鬼，有躲债的穷鬼，还有一对正在吵架的夫妻鬼。他们看到我从镜子里钻出来，以为我是来捉奸的，追着我骂了三条街。”
红姨在旁边笑得直打颤。
红姨打听了一圈，那个什么“英灵殿”根本没人听说过。她问了北境的流浪鬼、南边的商队鬼、东边的渔民鬼、西边的矿工鬼，甚至还托关系问了王宫里的侍卫鬼。结果英灵殿没找到，倒是问出来三个同样丢了头的鬼——有两个是骗人的，想蹭免费服务；一个是真丢了头，但丢的是猪头，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丢猪头。
“猪头？”王凡当时问。
那个鬼理直气壮：“我生前是杀猪的，死后就变成猪头鬼了。结果头被人偷走了，现在只能顶个南瓜。”
王凡：“……”
林笑笑在诡异论坛上发了悬赏帖，悬赏金额是五百诡币。回帖倒是不少，但都是些离谱的：
“在月球上见过，真的，不骗你。”
“被外星鬼偷走了，我亲眼所见！”
“可能被做成足球了，里世界流行过一阵骷髅足球。”
“你问问阎王，他那儿专门收人头。”
林笑笑面无表情地一条条念给王凡听，念到最后自己都笑了。
小渔天天做梦，梦到各种头——圆头、方头、尖头、扁头、长角的头、会发光的头、长着两张脸的头，就是没有长痣的。
“我昨晚梦到头开会。”小渔揉着眼睛说，“几百个头坐在一起，讨论什么事情。但他们说的我听不懂。”
赵山河负责打架，但根本没架打。他每天在客厅做俯卧撑，已经做到三百个了。小美在镜子里帮他数，数到两百五的时候，赵山河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小美就不敢数了。
王凡叹了口气，刷着手机发呆。
突然，门铃响了。
“叮咚——叮咚——”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发卡闪了闪：“老板，有人按门铃！按了两下！”
红姨飘过来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：“又是无头？他又来问进度了？昨天来了三次，今天才第一次。”
王凡揉了揉太阳穴，从沙发上爬起来：“我去开门。”
打开门，门外站着一个……戴眼镜的……鬼？
看起来三十出头，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，深灰色的，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戴着圆框眼镜，镜片厚厚的，度数不低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三七分，用发蜡固定得像是戴了顶假发。手里拿着一支毛笔，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：“永生”。
整个人（鬼）斯斯文文的，就是脸色有点白——不对，鬼都白——但那种白是书生气质的白，像常年不见阳光的读书人。
他看到王凡，紧张得手都在抖，毛笔在手里转来转去，差点掉地上：
“请……请问，这里是王凡家吗？”
王凡打量了他一眼，靠在门框上：“是我。你是？”
那个鬼推了推眼镜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，但声音还是抖的：
“我叫……我叫笔仙。呃，就是那种，你们人类请来写字的笔仙。我在诡异论坛上看到你们的帖子，说可以帮忙解决各种疑难杂症……”
王凡眼睛一亮：“找头？你见过无头的头？”
笔仙愣了愣，眼镜都歪了：“什么头？不是，我不是来找头的。我是来求助的。”
王凡有点失望，但还是让开身位：“哦。那你进来吧。”
笔仙飘进来——对，他是飘的，长衫下摆拖在地上，但没沾灰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着。
客厅里，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新来的鬼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好奇地打量他，发卡一闪一闪的。红姨飘在半空，端着那杯铁观音，也盯着他看。小渔放下薯片，睁大眼睛，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。林笑笑放下手机，饶有兴趣地观察。赵山河抬头看了一眼，继续做俯卧撑，但动作慢了一点。
笔仙被看得手足无措，毛笔在手里转得飞快，都快转出残影了：
“那个……你们好……我……我叫笔仙……今年……呃，死了一百零三年了……”
王凡招呼他坐下——虽然鬼坐沙发会陷下去，但仪式感要有：
“别紧张，慢慢说。遇到什么困难了？”
笔仙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讲述他的故事。
原来，笔仙生前是个作家。
民国时期，他在上海滩小有名气，写过几本畅销书。最火的那本叫《霞飞路的夜》，讲的是上海滩的奇闻异事，据说卖了十多万册。那时候他住在法租界，每天喝咖啡，写稿子，日子过得挺滋润。
后来战乱，他死于非命，变成鬼之后，发现自己还保留着写作的能力。
“刚开始挺好的。”笔仙说，语气里带着怀念，眼睛都有点发亮，“我用毛笔给活人写字，换点香火钱。写一封家书收两个铜板，写一副春联收五个铜板，写一篇文章能收一块大洋。那时候活人写信多，我一天能写十几封。”
红姨插嘴：“那不错啊，比我们吓人强。我们吓一个人才能赚一点能量。”
笔仙点点头，继续说：
“后来名气大了，找我写字的人越来越多。上海滩的有钱人死了变成鬼，也来找我写墓志铭。再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表情变得痛苦，眼镜后面的眼睛都眯起来了：
“再后来，他们开始让我写论文。”
王凡愣了愣：“论文？”
笔仙点头，毛笔都快被他捏断了：
“一开始是本科生论文，几千字，我一天能写三篇。后来是硕士论文，几万字，我一周写一篇。再后来是博士论文，十几万字，我得写一个月。”
红姨在旁边插嘴：“这不是挺好的吗？有活干。我们惊吓公司以前想接单都接不到。”
笔仙苦笑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整个人（鬼）都蔫了：
“问题是我写太多了。这三十年，我写了三百多篇本科论文、一百多篇硕士论文、四十多篇博士论文。我本来是个作家，想写小说的！结果变成学术写手了！你知道写论文和写小说有什么区别吗？”
红姨摇头。
笔仙激动起来，毛笔在空中乱挥，差点戳到红姨：
“论文要查资料、要列数据、要引用文献、要符合学术规范！我一个民国作家，连电脑都不会用，他们烧给我的资料都是复印的，厚厚一摞，我要看好几天才能看懂！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小美小声说，发卡都不闪了：“好惨……”
笔仙继续说，越说越激动，整个人（鬼）都快飘起来了：
“而且那些论文题目一个比一个离谱！什么‘论鬼魂存在的经济学意义’、‘从民俗学角度看吓人的艺术’、‘跨位面贸易对里世界GDP的影响’、‘论鬼魂就业与里世界经济发展的关系’！我一个民国作家，懂什么经济学？GDP是什么我都不知道！”
红姨又插嘴：“那你不写不就行了？拒绝接单。”
笔仙眼眶红了——虽然鬼没有眼泪，但那表情就是要哭，嘴角都往下撇：
“不行啊！他们烧纸钱给我的！烧得可多了！一篇文章能烧好几捆纸钱，够我花一个月！我收了钱不能不写！而且诡异论坛上还有评分，我评分从9.8掉到9.2，好多鬼都在评论区骂我拖稿！”
王凡：“……”
林笑笑在旁边忍不住笑了，笑出声的那种。
笔仙看着他们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，毛笔都快被他攥出印子了：
“我听说你们连影叔都能打败，连王宫地牢都敢闯，连无头将军那种八百年都找不到的头都敢接，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？我不想再写论文了！我想写小说！我想写民国悬疑，写上海滩的故事！”
王凡挠了挠头，看向队友们。
小美举手，发卡闪得欢快：“我可以帮他查资料！镜子里什么都能看到！”
红姨想了想，摸了摸下巴：“我认识一些老鬼，有的活了几百年，认识不少出版社的编辑。可以帮他介绍小说约稿。”
林笑笑拿出手机，手指划得飞快：“我帮你看看诡异论坛上有没有写小说的平台。应该有的，我记得有个‘里世界文学版块’。”
小渔小声说，眼睛亮亮的：“我……我可以当读者，看你的小说。写得好我就推荐给同学。”
赵山河没说话，但停下了俯卧撑，坐起来点了点头。
王凡笑了，看向笔仙：
“行啊，帮你。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笔仙眼睛一亮，毛笔差点从手里滑出去：“什么条件？”
王凡指着墙上那张无头将军留下的画像——那是临摹的那张，国字脸，浓眉，大眼，络腮胡，左边眉毛上面画了个红圈标痣的位置：
“你认识这个人吗？八百年前的将军，生前应该挺有名的。头上左边眉毛上面有颗痣。”
笔仙凑过去仔细看了看，皱着眉想了半天，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：
“我不认识，但我可以帮你查。我在里世界认识很多老鬼，有些人活了几百年，什么都知道。有个老鬼活了八百年，专门收藏古代将军的遗物，他那儿说不定有线索。”
王凡眼睛亮了：“你认识？”
笔仙点头，又摇头：“认识是认识，但他脾气古怪，不轻易见人。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，用我的面子。”
王凡笑了：
“成交。我们帮你摆脱论文，你帮我们找头。互助合作，双赢。”
笔仙激动得毛笔都快折断了，在空中画了好几个圈：
“谢谢！谢谢你们！我……我这就回去查！那个老鬼住在北境最深处的山洞里，我明天就去拜访！”
他转身要走，飘到门口又回头，认真地说：
“对了，我最近在写一部小说，民国悬疑题材的，讲上海滩的一桩奇案。等写完了，第一个给你们看！免费！”
说完，他飘走了，长衫下摆在楼梯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，很快就消失了。
王凡关上门，回头看着队友们。
客厅里，小美趴在镜子上，红姨端着茶杯，小渔抱着薯片，林笑笑靠在沙发上，赵山河坐在地上。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发卡一闪一闪的：
“老板，我们这是……开了个咨询公司？什么业务都接？”
红姨点头，喝了口茶，表情认真：
“寻人寻物，论文辅导，心理咨询，疑难杂症，什么都接。我看咱们可以挂牌营业了。”
林笑笑笑了，把手机举起来给大家看：
“诡异论坛上已经有人给我们起名了，叫‘王怼怼三界事务所’。你们看这个帖子。”
王凡凑过去看——
《震惊！王凡团队开始接单了！寻头、论文、心理咨询，价格公道，童叟无欺！》
楼主：热心鬼市民
内容：刚从王凡家附近路过，看到无头将军进去又出来，又看到一个穿长衫的笔仙飘进去。打听了一下，说是找头加论文辅导。看来王凡团队业务范围扩大了！有需要的可以预约，排队中。
下面已经盖了几百楼：
2楼：价格多少？我想找个人，丢了三百年了。
3楼：能帮忙写情书吗？我暗恋一个女鬼，不好意思开口。
4楼：论文辅导真的假的？我有一篇博士论文拖了五年了！
5楼：王凡团队靠谱，上次帮惊吓公司出主意，现在公司起死回生了。
6楼：预约预约！我要排队！
王凡看着手机，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：
“行啊，那就开着吧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总比天天吃火锅强。”
小美欢呼一声，在镜子里转圈。
红姨端起茶杯，优哉游哉地抿了一口。
小渔继续吃薯片，嘎嘣嘎嘣的，吃得很开心。
林笑笑放下手机，拿起一本杂志。
赵山河继续做俯卧撑，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
窗外，阳光照进来，暖洋洋的。
找头任务还没完成，论文焦虑已经上线。
下一个客户，又会是谁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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