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王凡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。
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,凭感觉滑了好几下才接通,声音还带着睡意:“喂……”
对面传来张哥的声音,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疲惫,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酒意:
“老王,出来喝酒。”
王凡愣了愣,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确实是张哥,那个万年不变的保安头像,穿着制服敬礼的那种。
“张哥?这才上午十点,喝什么酒?”
张哥沉默了三秒,那三秒里能听到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,然后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我的退休申请,又被驳回了。”
王凡:“……”
半小时后,老街烧烤摊。
张哥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三瓶啤酒,已经空了两瓶。桌上还有一盘烤串,但一根都没动,签子整整齐齐地码着。
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保安制服,领口敞开着,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旁边的凳子上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我已经被生活毒打麻了”的颓废气息,连头发都比平时乱了几分。
王凡在他对面坐下,要了一瓶啤酒,给自己倒上。他看了一眼那盘没动的烤串,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:
“第几次了?”
张哥竖起三根手指,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第三次?”
张哥点头,把空酒瓶往桌上一顿,声音里全是委屈,还带着一点控诉的意味:
“第一次说我工龄不够,差三个月。我等了三个月,老老实实上班,一天假都没请。第二次说我材料不齐,缺一张什么证明,我跑了一个星期补齐了。这次直接说‘工作需要,暂缓退休’。”
王凡忍住笑,咬了一口羊肉串:“工作需要?你一个小区保安,有什么工作需要?”
张哥瞪他一眼,眼睛瞪得溜圆,手指指着他的鼻子,气得直哆嗦:
“你还好意思问?哪个工作需要?就是你!”
王凡愣了愣,肉串停在嘴边:“我?”
张哥的控诉像开了闸的洪水,收都收不住:
“自从认识你,我加了多少班?以前我五点准时下班,回家喝小酒看电视。现在呢?天天被叫去处理‘规则波动警报’!有多少次半夜两三点被电话吵醒,爬起来给你们收拾烂摊子?上个月光是因为你们,我就出警了七次!”
王凡心虚地缩了缩脖子。
张哥继续说,越说越激动,手舞足蹈的:
“现在领导直接说了,‘有王凡在,你就不能走,他走了你才能走’。你听听,这是人话吗?他把我和你这小子绑定了!”
王凡:“……”
张哥灌了一大口酒,咕咚咕咚的,喝得太急还呛了一下。他抹了抹嘴,继续控诉,声音越来越大:
“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?以前我是保安,看看门,收收快递,偶尔赶赶野猫,日子不要太舒服。现在呢?我要盯着规则探测器,要帮你们联系位面管理局,要给你们送快递,要给你们的鬼员工开门!”
他指着旁边的玻璃窗:
“上次小美从镜子里钻出来,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!我正在保安室喝水,一抬头,镜子里一张脸在冲我笑!我那一口水全喷在监控屏幕上了!”
小美从旁边的镜子里探出脑袋,一脸无辜,发卡一闪一闪的:“张哥,我那次是跟你打招呼,想问你吃不吃水果。”
张哥指着她,手指都在抖:“你看!又来!”
王凡忍不住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。
张哥更气了,脸都涨红了:“你还笑?我容易吗我?我都五十二了,就想退休回家种种花、养养鸟,安享晚年。结果被你拖到现在!三年了!整整三年!”
王凡给他倒了杯酒,赔着笑脸,态度要多好有多好:
“张哥,消消气。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嘛。而且你看,你不是也挺喜欢我们的吗?”
张哥瞪他一眼:“谁喜欢你们了?”
王凡指了指他桌上的烤串:“你点的都是我爱吃的。羊肉串、鸡翅、韭菜。你自己平时不吃韭菜的。”
张哥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那盘烤串,沉默了。
然后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重重地放下,叹了口气,声音软了下来:
“我知道。我没怪你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发发牢骚。”
他放下酒杯,看着桌上的空瓶子,语气忽然变得低沉,像在自言自语:
“老王,你知道吗,我干保安这行,干了二十年了。二十年,看着小区里的人来来去去,看着小孩长大,看着老人离开。我没什么本事,就会看看门。但我觉得挺好的。”
王凡没说话,静静地听着,连肉串都忘了嚼。
张哥继续说,眼神变得遥远,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:
“我想退休,就是想回老家种种地。我老家在乡下,有块地,荒了好多年了,草都长得比人高。我想把它收拾收拾,种点菜,养几只鸡。早上起来浇浇水,下午晒晒太阳,晚上喝点小酒。多好。”
王凡点头,认真地说:“听着是不错。”
张哥苦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可惜回不去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王凡忽然问:“张哥,你以前是穿梭者?”
张哥愣了愣,然后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你对那些规则太熟了,普通保安不可能知道那么多。而且上次鬼市的时候,你开车那个劲儿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”
张哥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,像是在翻一本尘封很久的老书:
“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我是大裂隙后第一批觉醒的穿梭者。那时候年轻,觉得天降大任,热血沸腾。闯过不少副本,救过不少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低,眼神暗了下来:
“后来有一次任务,带了个新人。那孩子才十九岁,刚觉醒,什么都不懂。我带着他闯一个C级副本,本来挺简单的,结果出了意外。我没护住他。”
王凡沉默了。
张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,酒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,他也没擦:
“从那以后我就不干了。回到老家,找了份保安的工作,一干就是二十年。不闯副本,不碰规则,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他看着王凡,眼神复杂得很,有羡慕,有担忧,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:
“结果又遇到你。”
王凡挠了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:“对不起啊张哥,把你也卷进来了。”
张哥摆手,动作很大,差点把酒瓶扫下去:“不怪你。是我自己……闲不住。看到你们闯副本,心里其实有点痒。但我不敢再带了,怕又出事。”
王凡看着他,认真地说,一字一句:
“张哥,你不用带。你就……偶尔帮帮忙就行。比如送送快递,接接电话,给点建议。不用拼命。”
张哥愣了愣,看着他。
王凡笑了,笑得很真诚:
“等你退休了,我们送你。到时候你回老家种地,我们组团去蹭饭。我带上小美、红姨、小渔、笑笑、老赵,一群人去你地里拔萝卜,吃你养的鸡。”
张哥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,笑得很放松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:
“行。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谁反悔谁是狗。”
张哥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又把帽子拿起来戴好,整了整制服:
“走了。回去上班。今天下午还有一批快递要送,你那有几个包裹,好像是系统道具什么的,我顺便带上去。”
王凡也站起来:“谢了张哥。”
张哥走到门口,回头看着他。逆光里,他的身影有点模糊,但眼神很认真:
“老王。”
“嗯?”
张哥认真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个长辈的叮嘱:
“别死了。”
王凡笑了,冲他挥挥手:
“放心。死不了。”
张哥点点头,推门出去,消失在阳光里。
王凡坐回原位,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瓶啤酒和那盘快凉了的烤串,发了一会儿呆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发卡一闪一闪的,小声问:“老板,张哥没事吧?他刚才那样子……好像很难过。”
王凡摇头,拿起一根凉了的羊肉串咬了一口:“没事。就是发发牢骚。说出来就好了。”
小美想了想,认真地说,小脸绷得紧紧的:
“张哥人挺好的。每次我跟他打招呼他都回我,虽然总是被吓到。以后他退休了,我们可以去看他吧?我可以从镜子里钻出来,帮他看看菜地里有没有虫子。”
王凡笑了,伸手往镜子的方向虚虚地揉了揉她的头:
“行,到时候带上你。你负责看虫子。”
小美美滋滋地缩回镜子里,但还能听到她在里面小声嘟囔:“我要看最大的虫子……”
晚上,王凡开直播。
他把张哥的事讲了一遍,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张哥那三根手指、那盘没动的烤串、那句“工作需要”,还有被小美吓喷水的经典场景。
弹幕瞬间沸腾,刷得屏幕都快卡了:
“保安大哥太惨了哈哈哈哈”
“五十二岁还不能退休,人间真实”
“被王凡拖累的第三年,心疼张哥”
“张哥:我恨你但我离不开你”
“那盘烤串全是王凡爱吃的,磕到了”
“张哥嘴上骂,心里其实挺喜欢这群人的”
诡异的紫色弹幕也在刷,还带着闪光特效:
“张哥是好人,每次送快递都客客气气的”
“上次还帮我开门,虽然我进不去”
“祝福张哥早日退休,回老家种地”
“我们鬼界支持张哥退休自由!”
王凡看着弹幕,忽然认真起来,对着镜头说:
“家人们——不管是人类还是诡异——等张哥退休那天,咱们给他搞个仪式。送个锦旗,上面写……”
他想了想,眼睛一亮:
“‘最佳保安,被迫加班’。”
弹幕笑疯:
“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好”
“锦旗预订,我捐一个诡币”
“我捐两个!”
“人类也捐,算我一份”
“标题应该再加一句‘感谢王凡’”
张哥的消息突然弹出来,在王凡的直播间里飘过,字体还加粗了:
“别闹。”
王凡笑了,对着镜头说:
“张哥,你也在看?”
张哥没回。
但直播间右上角的观众列表里,一个叫“保安老张”的ID一直亮着,从开播亮到结束,一动不动。
王凡知道,他肯定在看。
窗外的夜色里,保安室的灯还亮着。
张哥坐在监控屏幕前,看着手机里的直播,嘴角动了动,想骂一句,最后却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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