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王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。
不是张哥那种“砰砰砰”的砸门,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性的敲门声,敲两下停一下,像怕吵醒邻居似的,又像在确认屋里有没有人。
王凡从沙发上滚下来,头发乱成鸡窝,眼睛都睁不开,踩着拖鞋迷迷糊糊地去开门。
门一开,他愣住了。
门外站着笔仙和无头将军。
笔仙还是那副民国作家的打扮——深灰色长衫,圆框眼镜,三七分发型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,手里握着那支刻着“永生”的毛笔。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紧张,毛笔在手里转得飞快。
无头将军抱着他那颗假头,盔甲上还沾着露水,显然是赶了一夜的路。他那身盔甲上有新的划痕,像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。
王凡揉了揉眼睛,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:
“你们怎么一起来了?”
笔仙推了推眼镜,眼镜片反着光,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:
“我查到了!那个活了八百年的老鬼,他住在北境最深处的山洞里。我托了好几个老鬼打听,花了一百诡币请客喝酒,终于套出消息——他收藏了很多古代将军的遗物,说不定有无头的头!”
无头将军的头盔里传出一声闷闷的惊呼,那声音都在发抖:
“真的?真的有我的头?”
笔仙点头,毛笔在空中画了个圈,差点戳到无头将军的盔甲:
“但是有个问题。那个山洞不在普通区域,在里世界地下城的第三层。”
红姨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的,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。听到“地下城”三个字,她的脸色瞬间变了,茶杯都差点掉地上:
“地下城?那个进去就出不来的地方?”
小美也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发卡都不闪了,好奇地问:
“地下城是什么?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
红姨深吸一口气,把茶杯放下,开始解释,表情严肃得像在讲恐怖故事:
“里世界有三层。第一层是普通鬼生活的地方,就是我们平时待的那片,有商店、有街道、有房子。第二层是矿区和工厂,惊吓公司就在那,还有各种苦力活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下去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:
“第三层……第三层是流放之地。关着里世界最凶的恶鬼,还有一些犯了重罪的鬼魂。进去的鬼,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我当年在惊吓公司的时候,有个同事犯了事被送进去,再也没出来过。”
小美缩了缩脖子,嗖的一下缩回镜子里,两秒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偷听。
无头将军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,带着一丝坚定,还有八百年积攒的不甘:
“我不怕。我找了八百年了,从南找到北,从东找到西,每一个山洞、每一片废墟都去过。就算刀山火海也要去。”
他转向王凡,抱着头盔深深鞠了一躬——虽然没头,但那动作让人看着莫名心酸,盔甲都跟着咔咔响:
“王老板,你能不能……陪我走一趟?我一个人,怕找不到,也怕打不过。”
王凡挠了挠头,回头看向客厅里。
林笑笑从卫生间探出脑袋,嘴里叼着牙刷,嘴边一圈牙膏沫,含糊不清地说:
“去呗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总比在家发霉强。”
赵山河从房间里出来,没说话,但已经开始穿外套了,动作干脆利落。
小渔从门后探出脑袋,头发乱得像小鸟窝,小声说:
“我……我可以做梦,梦到路。虽然不一定准,但可以试试。”
小美又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发卡闪了闪:
“我可以在镜子里帮你们探路!地下城肯定有镜子吧?哪怕是破的也行!”
红姨虽然脸色发白,手里抱着温暖符,但还是咬着牙说:
“我……我也去。万一遇到危险,我能帮忙喊救命。我以前在惊吓公司学过一种求救信号,能传很远。”
王凡笑了,看向无头将军:
“行啊,陪你走一趟。反正这周也没什么事。”
无头将军的头盔里传出一声哽咽,那声音断断续续的: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我找了八百年……第一次有人愿意陪我……”
笔仙推了推眼镜,也认真地说,毛笔握得紧紧的:
“我也去。那老鬼脾气古怪,我好歹认识他,能帮上忙。他最喜欢民国时期的字画,我给他带了一幅仿品,应该能用上。”
王凡点点头,看向窗外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线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上午九点,里世界北境入口。
穿过一面破旧的镜子,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原野。
天空是深紫色的,比平时看到的更深更浓,像一块巨大的淤青。两轮月亮还挂在天上,一紫一蓝,离得极近,像两颗巨大的眼珠子俯视着大地。
地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,踩上去软软的,像走在棉絮上,每走一步都会留下发光的脚印。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,像是铁锈混着腐烂的树叶。
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大山,山腰处有浓得化不开的雾,雾里藏着什么东西,偶尔能看到有光一闪一闪的。
笔仙指着那座山,语气笃定:
“就是那。地下城的入口在山脚。翻过那片雾就到了。”
无头将军抱着头盔,看着那座山,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,还有一点紧张:
“八百年了……终于快找到了。”
一行人往山脚走去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山洞。
洞口有三层楼高,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,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。洞口两边站着两个守卫,穿着黑色的盔甲,手里拿着发光的武器,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红光,像两颗燃烧的炭。
笔仙走上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牌子递过去,手都在抖:
“我们是来找人的。八百岁老鬼,住在地下城第三层。”
守卫接过牌子看了看,又打量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王凡身上停了几秒。那红光闪烁的眼睛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有人类?”
王凡点头,站直了身子:“有。”
守卫沉默了几秒,那红光闪烁得更快了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然后他让开路,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:
“进去可以,后果自负。地下城三层,一层比一层凶。第一层是流放的边缘,第二层是恶鬼的地盘,第三层……进去了就别想出来。死了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王凡点点头,带头走进山洞。
身后,那两个守卫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们,红光亮了很久,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黑暗里。
山洞里没有光。
绝对的黑暗,像把眼睛闭上再把眼皮蒙住的那种黑。
王凡打开手电筒,光束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白线,照出飘浮的灰尘。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,长满了青苔,好几次差点滑倒。两旁是粗糙的岩壁,偶尔能看到一些发光的符文,一闪一闪的,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声音都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:
“老板,前面有岔路!左边一条,右边一条,还有一条往下走的!”
笔仙从怀里拿出一个罗盘,指针疯狂转了几圈,然后慢慢停在某个方向。他看了看,推了推眼镜:
“左边是去第二层的路。右边是去矿区的,那边有能量波动。我们要去第三层,得一直往下。”
往下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眼前出现一扇巨大的石门。
门有三层楼高,比洞口还大。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发着微弱的光,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,在缓缓流动。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,吹得人直打哆嗦,那风里有声音,像无数人在哭。
笔仙推了推眼镜,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:
“第三层到了。”
无头将军抱着头盔,声音都在抖,那抖动从头盔里传出来,闷闷的:
“我……我感觉到我的头了。就在里面。我能感应到它……八百年了……”
王凡看了他一眼,然后伸手,推开石门。
门很重,推起来吱呀作响,像几百年没开过。
门后是一片黑暗,比刚才的黑暗更深、更冷,冷到骨头里。
黑暗中,无数双眼睛亮起来。
红的、绿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紫的,密密麻麻,像一片发光的海,像天上的星星全掉进了这个地洞。那些眼睛有大有小,有的在眨,有的在盯着,有的在流泪,还有的在笑。
他们盯着王凡,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,一动不动。
小美尖叫一声,嗖的一下缩回镜子里,镜面都跟着抖了抖。
红姨抱着温暖符,整个人都在发抖,温暖符都开始发光了。
小渔躲到林笑笑身后,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,指甲都掐白了。
赵山河掏出电击棒,挡在最前面,一动不动。
林笑笑拿出探测器,数字疯狂跳动,屏幕都开始闪烁:
“能量指数……400%……420%……450%……还在上升!”
笔仙的毛笔在手里转得飞快,都快转出残影了,声音也抖得厉害:
“我……我来过两次,但没遇到这么多……上次只有几十双眼睛……”
无头将军抱着头盔,往前站了一步。他的盔甲咔咔作响,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他开口了,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,低沉而坚定:
“各位,我是来找我的头的。八百年前的将军,北境无头。我没有什么恶意,只想要回我的头。请让个路。”
黑暗中沉默了几秒。
那些眼睛眨了眨,像在交头接耳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最深处传来,像砂纸磨过玻璃,又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:
“无头……我记得你。”
黑暗中,那些眼睛慢慢退开,像海水退潮,露出一条窄窄的路。路上铺着发光的苔藓,一直延伸到最深处。
无头将军的声音里带着惊喜,带着不敢相信:
“你……你认识我?”
那个声音没有回答,只是重复,像回声一样:
“往前走。你的头……在最里面。等了你八百年。”
无头将军抱着头盔,深深鞠了一躬,盔甲咔咔响。然后他带头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。
王凡跟在他后面,路过那些眼睛的时候,总觉得它们在盯着自己。有的眼睛甚至凑过来,近到能看清里面的血丝,然后又慢慢退开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——可能是十分钟,也可能是一个小时——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地底空间。
比足球场还大,四周全是岩壁,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嵌着……头。
无数颗头。
人类的头、鬼的头、动物的头,新的、旧的、发光的、腐烂的,完整的、破碎的,一排一排,一层一层,像图书馆里的书,像博物馆里的展品。
最里面,有一张石椅。
石椅上坐着一个干枯的身影,穿着破烂的长袍,看不清脸。但那身影很高大,坐在那里也比站着的人高。
那个身影开口了,声音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,像从地底传来:
“无头,八百年了,你终于来了。”
无头将军抱着头盔,声音发抖,整个盔甲都在抖:
“我的头……在吗?”
那个身影抬起手,那手枯瘦得像树枝,指着石椅上方。
最高处,单独放着一颗头。
国字脸,浓眉,大眼,络腮胡,威风的将军相。
左边眉毛上面,有一颗痣。
无头的头。
无头将军手里的头盔掉在地上,发出“咣当”一声,滚了两圈。
他整个人——整个鬼——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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