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，地下城第三层最深处。
紫色的月光照不进来的地方，只有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亮，像无数只萤火虫嵌在石头里垂死挣扎。空气潮湿阴冷，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铁锈和腐叶混合的味道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气，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，又像是无数人在这里流过的血。
脚下的石板路滑腻腻的，长满了青苔，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。两侧的岩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符文，一闪一闪的，但都是暗淡的，像废弃已久。
王凡一行站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。
门有三层楼高，漆黑如墨，像一整块巨大的黑曜石雕刻而成，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发着诡异的红光，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通红。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，缓缓流动，组成一个个狰狞的面孔——有的在尖叫，嘴巴张得老大；有的在哭泣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；有的在狞笑，嘴角咧到耳根——然后慢慢散开，再组成新的面孔，永不停息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只看了一眼就嗖地缩回去，发卡都吓得不闪了：“老板……这门……好吓人。那些脸……它们好像在看我……还在笑……”
红姨抱着温暖符，脸色比平时白了三倍，温暖符都被她揉得皱巴巴的，边角都卷起来了：“这门上的符文，是鬼王级的封印。我当年在公司听说过，这种封印，只有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。硬闯的话，会被符文反噬，魂飞魄散，连渣都不剩。”
王凡从怀里掏出那把黑色钥匙。
钥匙只有巴掌大，但沉甸甸的，冰凉刺骨，像握着一块从万年冰窖里拿出来的冰。上面的符文密密麻麻，比石门上的还要精细，隐约能看到它们在缓缓流动，像有自己的生命。
他把钥匙按在石门上。
钥匙一碰到石门，上面的符文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，亮得像一个小太阳。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眼，用手挡住脸。
轰隆隆——
石门缓缓打开，发出沉闷的巨响，像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从梦中醒来，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。
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，黑漆漆的，深不见底，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。甬道两侧每隔十米有一盏油灯，灯芯上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，把整个甬道照得阴森森的，光影摇曳，像无数鬼魂在跳舞，在狂欢，在等着新来的客人。
赵山河第一个走进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，一下一下，格外清晰。
其他人跟在后面。小美躲在镜子里，偶尔探出脑袋看一眼，又缩回去。红姨飘在半空，紧紧跟在王凡身边，温暖符抱得死紧。小渔抓着林笑笑的衣角，手心里全是汗，指节都捏白了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巨大的地底空间，比足球场还大。穹顶高得看不见，隐没在无尽的黑暗里，像通往另一个世界。四周是粗糙的岩壁，岩壁上插满了火把，火光摇曳，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，光影交错，像无数鬼魅在游走，在窥视，在等待。
空间正中央，站着一个人——不对，一个鬼。
身高两米开外，穿着厚重的黑色盔甲，甲片上全是刀剑的痕迹，密密麻麻，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东西，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。头戴铁盔，遮得严严实实，看不清脸，只能看到眼睛位置有两团红光在闪烁，像两颗烧红的炭，像地狱里透出来的光。
他手里握着一把双手大剑，剑身漆黑，比人还高，比大腿还粗。剑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东西，干了又沾，沾了又干，一层叠一层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他就那么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座山，像一尊雕像，像守了八百年的门神，像从时间开始就一直站在那里。
小渔凑到王凡耳边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，嘴唇都在发抖，整个人都在抖：“就是……就是他。梦里那个将军。第一个。”
将军动了。
他把大剑往地上一插，剑身没入岩石半尺深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那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，震得人头皮发麻，震得火把都跟着晃，震得墙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他开口了，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，像从坟墓深处传来，带着八百年的沧桑和疲惫，带着八百年的孤独和等待：
“你们就是来救人质的？”
王凡上前一步，站到他面前，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庞然大物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平稳，没有一丝颤抖：
“是。”
将军沉默了几秒。
那两点红光盯着王凡，上下打量，像要把他的灵魂看穿，像要把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都翻出来。周围安静得可怕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，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滴水声。
然后他说：
“想过去，先过我这一关。我不杀你们，只要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王凡愣了愣：“什么问题？”
将军看着他，那两点红光一动不动：
“八百年前，我是人类的将军，带着三千士兵守一座城。敌人来了五万，围了三个月。粮草断了，士兵们开始吃树皮，吃草根，吃战马，最后连皮甲都煮着吃了。援兵迟迟不到，城里的老百姓也饿死了大半，尸体就堆在街上，没人有力气埋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，讲一个八百年前就已经结束的故事，讲一个他已经讲了几百遍的故事：
“最后一天，敌人攻破了城门。城墙塌了，城门碎了，五万敌军涌进来，像潮水一样挡不住。我的士兵围着我，浑身是血，满眼绝望。有的断了胳膊，有的瞎了眼睛，有的肠子都流出来了还站着。他们问我：将军，我们投降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那两点红光盯着王凡，像两把刀，像两把剑，直直刺过来：
“如果你是那个将军，你怎么回答？”
王凡沉默了。
林笑笑看着他，没说话，但眼神里全是担忧，手指紧紧攥着探测器。赵山河握紧拳头，骨头咔咔响，但没有动。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紧张得发卡都不闪了，大气都不敢出。红姨抱着温暖符，嘴里念念有词，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给自己壮胆。小渔抓着林笑笑的衣角，指甲都快掐进去了。
王凡想了很久。
一秒钟，两秒钟，三秒钟……十秒钟……时间像凝固了一样，像整个世界都停了。
火把在燃烧，光影在摇曳，那两点红光在等待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那个将军，眼神清澈，没有一丝躲闪，没有一丝犹豫：
“我不会回答。”
将军愣了，那两点红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王凡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他面前，离那把插在地上的大剑只有一米远，离那个两米高的庞然大物只有一步之遥：
“因为我的士兵不会问我这个问题。他们知道我会怎么回答。”
将军沉默了几秒。
那两点红光盯着王凡，一动不动。
整个空间安静得像坟墓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，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滴水声——滴答，滴答，滴答。
然后他突然笑了。
那笑声低沉，像闷雷滚过，像山崩地裂，像八百年来第一次发出的声音。笑声在整个空间里回荡，震得火把都跟着晃，震得墙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“好。好答案。”
他拔起大剑，往旁边一站，让出路来。那动作干脆利落，没有一丝犹豫，像早就等着这一天：
“过去吧。”
王凡愣了，没想到这么简单：“就这样？”
将军点头，那两点红光闪了闪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：
“八百年来，无数人来过这里。有来闯关的，有来求饶的，有来找死的。我问他们这个问题，有的说投降，有的说死战，有的说逃跑，有的说不知道，有的哭着求我放过，有的吓得尿裤子。只有你，让我想起了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像说给自己听：
“我自己。”
王凡看着这个高大的身影，看着那把沾满血迹的大剑，看着那盔甲上无数刀剑留下的痕迹，看着那两点红光里隐隐透出的孤独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八百年前，他也曾经是个人。
守着一座城，带着三千兵，面对五万敌军。
他也没有投降。
将军摆摆手，背对着他们，走向空间深处，走向那片黑暗：
“走吧。后面还有四个。他们不像我这么好说话。”
那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山，像一尊雕像，像守了八百年还在守的门神。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，一下一下，越来越远。
一行人穿过空间，走向下一道门。
王凡走了几步，又停下脚步，回头。
将军已经坐在地上，那把大剑横在膝上，低着头，像在沉思，像在祈祷，像在回忆八百年前那个最后的日子。火光映在他的盔甲上，明明灭灭，像八百年来从未熄灭的火焰。
他的声音传来，轻得像风，像叹息，像八百年后终于说出口的话：
“那个守城的人，最后也没投降。他和三千士兵，全部战死。”
王凡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进下一道门。
身后，那两点红光在黑暗中闪烁，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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