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第一关的石门，眼前又是一条长长的甬道。
但这条甬道和之前那条完全不同。
没有油灯，没有火光，只有一种诡异的、幽幽的蓝光从四面八方透过来，像是整个甬道都浸泡在深海的最深处。那蓝光照在身上，冷得像冰，不是皮肤冷，是骨头冷，是心脏冷，是血液都快要凝固的冷。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只看了一眼就嗖地缩回去，发卡都暗了，整个人（鬼）缩在镜子最深处不肯出来：“老板……这光……好难受……我感觉要被冻住了……”
红姨抱着温暖符，脸色比平时白了三倍，嘴唇都在发抖，温暖符被她揉得皱巴巴的：“这是怨气。很重很重的怨气。我以前在公司听说过，这种怨气，只有怨了上百年的人才会有。沾上一点，就会做噩梦，做一辈子噩梦。”
小渔抓着林笑笑的衣角，手心里全是汗，指节都捏白了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：“我……我梦到过这里……蓝色的光……有人在哭……哭了很久很久……一直哭一直哭……”
甬道尽头，隐隐约约传来哭声。
那哭声断断续续，忽远忽近，像有人在压抑着哭泣，又像风穿过缝隙的声音，又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爬过来。赵山河握紧拳头，走在最前面，脚步很重，每一步都踩得石板咚咚响，像在给自己壮胆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又是一个巨大的地底空间，但和第一关完全不同。
四周的岩壁上，挂满了……泪滴。
不是真的泪滴，是凝固的、像水晶一样的泪滴。大大小小，密密麻麻，挂满了每一寸岩壁，从上到下，从左到右，一层叠一层，一层压一层。有的只有指甲盖大，像清晨的露珠；有的比拳头还大，像水晶球；有的比婴儿的脑袋还大，像透明的石头。那些泪滴发着幽幽的蓝光，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深海一样，像海底的龙宫，像另一个世界，像所有伤心人的梦。
空间正中央，坐着一个女人。
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，裙摆铺在地上，像一朵盛开的花。披头散发，长发遮住了脸，脸埋在膝盖里。她就那么坐着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像，像坐了八百年。
哭声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。
那哭声凄凄的，幽幽的，像风，像雨，像八百年都没停过的悲伤，像所有被辜负的人的眼泪汇成的河流。
王凡上前一步，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：“我们是来救人质的。”
女人没有抬头，哭声也没有停。
林笑笑掏出探测器，只看了一眼，脸色瞬间变了，手都抖了一下，探测器差点掉在地上：“能量指数……550%……还在上升……580%……600%……620%……还在涨……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数值……”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半个脑袋，小声说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她……她好伤心……我隔着镜子都能感觉到……好想哭……”
红姨叹了口气，抱着温暖符的手紧了紧，那温暖符都被她捂得发热了：“怨妇。被丈夫抛弃后自杀的。听说她生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，嫁给了一个穷书生，陪他吃了十年苦，最后被抛弃了。怨了八百年，也哭了八百年。”
小渔小声问：“八百年……一直哭？”
红姨点头，眼神里带着同情：“一直哭。从白天哭到晚上，从晚上哭到白天。哭了一辈子，哭成了鬼，还在哭。”
女人突然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很美的脸，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但苍白得像纸，没有一丝血色。眼睛红肿，肿得像两个桃子，肿得只剩一条缝。脸上全是泪痕，一道一道，横七竖八，把妆容都冲花了，把脸都冲花了。嘴唇干裂，裂出了一道道血口子。头发凌乱，像杂草一样披散着。整个人憔悴得让人心疼，让人不忍心看，又忍不住想看。
她看着王凡，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全是悲伤，全是绝望，全是八百年没流干的泪。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沙哑得像八百年没说过话，像砂纸磨过玻璃：
“你们……有爱过一个人吗？”
王凡愣了愣。
女人继续说，声音幽幽的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像从八百年前传来，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：
“我爱了他十年。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。我最好的十年。我给他生孩子，生了一个又一个，生了三个。我给他洗衣做饭，冬天洗衣服，手都洗烂了，冻疮一个叠一个。我给他伺候父母，那两个老东西天天骂我，嫌我嫁妆少，嫌我生的是女儿，我忍了。他说他忙，我就等着。他说他累，我就忍着。他说他会回来，我就信了。我等啊等，等啊等，从春天等到冬天，从花开等到花落，从青丝等到白发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泪又流下来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地上，变成一颗发光的泪滴，嵌进石板里，成为这空间里无数泪滴中的一颗：
“后来他回来了。带着另一个女人。一个比我年轻、比我漂亮的女人。他说，我不够好。他说，她才是他的真爱。他说，让我成全他们。”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声音里带着愤怒，发卡都气得一闪一闪的：“好过分！太过分了！怎么会有这种人！”
女人看向她，那眼神空洞又悲伤，像两口枯井，让小美瞬间缩回镜子，大气都不敢出，整个人贴在镜子最里面。
“你们男人，都一个样。”
她站起来，白色的长裙拖在地上，慢慢走向他们。每一步都很慢，很轻，像踩在云上。每一步，地上的石板上都会留下一滴眼泪，那眼泪一落地就变成发光的泪滴，嵌进石板里，成为这空间里无数泪滴中的一颗。
赵山河下意识挡在王凡前面，拳头握得死紧，指节咔咔响。
女人看着他，笑了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比哭还让人难受，让人看了想跟着一起哭：
“你也是男人。你也负过人吧？”
赵山河没说话，但拳头握得更紧了，指节都发白了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。
女人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想摸他的脸。那手苍白如雪，冰凉如冰，瘦得只剩骨头。赵山河往后一退，躲开了。
女人收回手，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全是悲伤，全是无奈，全是八百年的等待：
“想过去，可以。但你们得让我看看，你们有没有真的爱过。”
王凡皱眉：“怎么看？”
女人指着自己的眼睛，那双红肿的、流泪的、八百年没停过的眼睛，那双看了八百年人心的眼睛：
“看着我的眼睛。我会看到你们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。那个藏着爱的人。”
小美急了，从镜子里探出脑袋喊：“老板别信她！她会读心！说不定会害你们！会吸你们的魂！”
女人笑了，那笑容凄美又诡异，美得让人心碎，又诡异得让人害怕，两种感觉混在一起，说不出的复杂：
“我不害你们。我只是……想知道，这个世界上，还有没有真的爱。我看了八百年，看了无数人。有来闯关的，有来求饶的，有来找死的。都是假的。都是骗人的。都是虚情假意。没有一个真的。”
她看着王凡，那眼神让人没法拒绝，让人心疼，让人忍不住想帮她，想安慰她，想告诉她“有”：
“你先来？”
王凡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走上前，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。
女人盯着他，那眼睛突然变成幽蓝色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，像两口深井，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然后她愣了。
“你……你心里的人……好多个。”
王凡：“……”
女人眨了眨眼，幽蓝色的光芒闪了闪，像在仔细看，像在数数：
“有那个扎双马尾的姑娘……她总跟你斗嘴，但心里装着你……有那个镜子里的小丫头……你给她买发卡，她把你当亲人……有那个飘着的红衣服……你救了她，她愿意为你拼命……还有那个整天抱着薯片的小姑娘……你收留她，她把你当哥哥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表情古怪，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，像看到了八百年没见过的奇迹：
“还有那个不爱说话的……他欠你一条命，他记在心里……还有那个拿探测器的……她信你，跟着你出生入死……”
王凡脸红了，红到耳根，红到脖子，整个人都不自在了：“这……这不一样。”
女人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这一次，那笑容不是凄美，不是诡异，是真正的笑，是八百年来第一次笑，是发自内心的笑：
“原来男人也可以这样。原来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我那个负心汉。”
她转身，看向赵山河，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闪着光，像两盏灯：
“该你了。”
赵山河没动。
王凡推了他一把，小声说：“去啊，怕什么？又不是真的读心，就是看看而已。”
赵山河深吸一口气，走上前，每一步都很重。
女人盯着他的眼睛，幽蓝色的光芒又亮起来，比刚才更亮，亮得刺眼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“你心里……有一个人。一个男人。”
赵山河脸色变了，变得很难看，变得铁青。
女人继续说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像风，像八百年后终于说出口的话：
“你欠他的。你没能救他。你记了十年。每一天，每一夜，你都在想，如果当时再快一点，再强一点，他是不是就不会死。如果当时你替他挡那一刀，现在活着的是不是就是他。”
赵山河握紧拳头，指节咔咔响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，咬着牙，一言不发。
女人收回目光，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全是理解，全是同情：
“你也爱过。只是不敢说。只是不能说。”
她转身，走回空间中央，重新坐下，脸埋在膝盖里，长发遮住了一切。
“过去吧。”
王凡愣了，没想到这么简单：“就这样？”
女人没有抬头，声音幽幽的，从膝盖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：
“你们能来救人，就已经够了。你们心里有爱，就够了。不是所有来的人，心里都有爱。有些人的心，是空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轻声说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，像说给自己听：
“那个抛弃我的人，后来也被抛弃了。那个女人跟别人跑了，卷走了他所有的钱，连一根针都没留。他来找我，跪在我面前，跪了三天三夜，求我原谅。”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忍不住问，声音软软的：“那你……你原谅他了吗？”
女人抬起头，看着远处那一片发光的泪滴，看着那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、挂了八百年的泪滴，看着自己八百年的悲伤：
“我在这里坐了八百年。八百年前，我没理他。现在，也不想理了。他跪了三天三夜，我哭了三天三夜。最后他走了，再也没回来。听说他后来也死了，死的时候，嘴里还在喊我的名字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脸又埋回膝盖里，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远：
“走吧。后面的路还很长。还有两个比我难缠的。一个小孩，一个老头。他们不会像我这样，跟你们讲道理。”
那幽幽的蓝光，慢慢暗下去，像潮水退去，像灯光熄灭，像一场梦终于醒了。
一行人穿过空间，走向下一道门。
身后，那哭声又响起来。
但这一次，好像没那么伤心了。
好像，放下了一点什么。
好像，八百年的怨，终于有了一个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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