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山河喝完疗伤剂，脸色慢慢好转，但嘴角还挂着血迹，胸口那个撞击点还在隐隐作痛。他站起来，看着那十四个小孩，眼神没有一丝退缩，反而更沉了。
抱布娃娃的小女孩歪着头，笑得天真无邪，那笑容在满是伤疤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：
“第一个过了。下一个谁来呀？”
王凡上前一步：“我来。”
小女孩指着第二个小孩——一个坐在滑梯顶端的小女孩。
那女孩和第一个差不多大，七八岁，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红裙子，裙子上全是洞，大大小小，密密麻麻，像是被火烧过的。她的脸上、手上、腿上，全是烧伤的疤痕，皮肤皱在一起，红一块黑一块，有的地方还渗着黄色的液体，狰狞可怕，让人不敢直视。
她手里拿着一把刀。
一把生锈的、缺了口的、刀刃上沾满黑色东西的刀。那黑色一层叠一层，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，干了又沾，沾了又干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她坐在滑梯顶端，两条腿垂下来，一晃一晃的，烧伤的皮肤随着晃动一扯一扯。她看着下面的人，笑了，笑得让人发毛，笑得让人后背发凉：
“来呀……滑下来……让我砍一刀……一刀就好……”
林笑笑皱眉，探测器上的数字跳了一下：“砍一刀？”
小女孩点头，笑得更开心了，眼睛眯成两条缝：“对呀。从上面滑下来，我砍一刀。能活着到下面的，就算赢。”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声音都在抖，发卡都吓得暗了：“砍……砍一刀还能活着？那刀那么锈，万一有破伤风怎么办？”
小女孩歪着头，认真想了想，那表情天真又残忍：“有的人能。有的人不能。看砍哪儿了。砍脖子肯定死，砍胳膊说不定能活，砍腿也能爬下去。”
她指着滑梯下面。那里躺着几个影子，模模糊糊的，有的蜷成一团，有的伸得笔直，有的身首异处，头和身子分开老远：
“这几个就是不能的。有一个砍了脖子，有一个砍了脑袋，有一个砍了心脏，都死了。”
王凡深吸一口气，走向滑梯。
小美急了，从镜子里伸出半个身子喊：“老板！她有刀！真的刀！锈的！会感染的！”
王凡回头，笑了，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欠揍：“怕什么，又不是没被砍过。再说了，我有系统，砍完直接买疗伤剂，一秒满血。”
他爬上滑梯，一步一步往上。
滑梯很长，很陡，每一级都像有千斤重。梯子冰凉刺骨，像握着一块冰。越往上，空气越冷，冷得人直打哆嗦。
那个烧伤的小女孩就坐在顶端，拿着刀，等着他。她的眼睛空洞又期待，像两潭死水，又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王凡爬到她身边，坐下来，看着下面。
很高。七八米高，摔下去不死也残。
小女孩看着他，刀举起来，那缺了口的刀刃在幽蓝的光里闪着寒光，像死神的镰刀：
“我要砍了。”
王凡点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“砍吧。”
小女孩愣住了。
她的手悬在半空，刀举着，但没落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不怕？”
王凡笑了，笑得很放松：“怕什么？你砍完，我就滑下去了。一刀换一条命，值了。再说了，万一你砍偏了呢？万一你砍的是胳膊呢？万一你砍完后悔了呢？”
小女孩看着他，那空洞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像冰裂了，像水在流。
她手里的刀，慢慢放下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躲？不求我？不哭？不骂我？”
王凡摇头，一个一个数：“不躲，不求，不哭，不骂。”
小女孩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哭了。
眼泪流下来，流过那些烧伤的疤痕，流过那些皱在一起的红黑色的皮肤，流过那些永远好不了的伤口。眼泪滚烫滚烫的，滴在刀上，滴在滑梯上，滴在自己破烂的红裙子上：
“八百年来……所有人都躲……所有人都求我……都在下面哭着喊着说不要砍……有的还骂我……骂我是怪物……骂我活该被烧……只有你……只有你不躲……”
她放下刀，往旁边挪了挪，给王凡让出滑梯的位置：
“你滑吧。我不砍了。”
王凡看着她：“为什么？”
小女孩低下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，小得像八百年没人听过的悄悄话：
“因为……因为从来没人信我。我不是真想砍人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让人看看我……看看我有多疼……看看我被烧成什么样……看看我还活着……”
王凡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小女孩浑身一抖，像被电击中了一样。她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，全是八百年没见过的光。
王凡说，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哄孩子：“我知道你疼。”
小女孩的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然后她哭了，哭得更大声了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整个游乐场都在震动。
王凡从滑梯上滑下去。
稳稳落地。
回头，那个小女孩坐在顶端，看着他，在笑，也在哭。笑容和眼泪混在一起，从那张烧伤的脸上流下来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第二个游戏，过了。
抱布娃娃的小女孩看着王凡，脸上的笑容没了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怕？你为什么不躲？你为什么……要摸她的头？”
王凡走过去，蹲下来，和她平视，眼睛对着眼睛：
“因为我知道，你们不是真想伤人。你们只是想让人看看你们。”
小女孩愣住了。
周围的那些小孩，都愣住了。
整个游乐场安静了几秒，连旋转木马都停了。
然后有一个小孩——一个趴在地上的小男孩——爬过来，扯了扯王凡的裤脚，扯得很用力，像怕他跑掉：
“那……那你看看我……看看我……”
那个小男孩没有腿。
从大腿根往下，什么都没有了。伤口已经愈合，但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，撕开的，扯烂的。他在地上爬，手肘磨出了厚厚的茧子，磨出了老皮，磨出了骨头，但他还在爬，还在笑。
王凡蹲下来，看着他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小男孩低头，声音闷闷的，从胸腔里传出来：
“被狗咬的。好多狗。我妈把我扔给狗了。”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眼眶红了，发卡一闪一闪的，像在哭：“怎……怎么会有这种妈……”
小男孩抬头，看着她，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笑得让人心碎：
“她说养不起我。说我是累赘。说狗饿了，正好喂狗。我就喂狗了。喂了好多狗。”
小渔躲到林笑笑身后，不敢看，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红姨抱着温暖符，符都快被她揉烂了。
王凡深吸一口气，问：“你的游戏是什么？”
小男孩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巨大的积木堆。
那积木堆得像小山一样高，各种形状，各种颜色，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，乱七八糟堆在一起。有的比人还高，有的比拳头还小，有的歪着，有的倒着，有的摇摇欲坠。
“搭积木。搭一个房子。能让我住进去的房子。”
王凡走到积木堆前，回头问：“有什么规则吗？”
小男孩爬过来，手肘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音。他认真地说，一字一句，像背了八百年的课文：
“规则就是——你搭房子的时候，我会推。推倒了，你就输了。”
王凡愣了：“推？”
小男孩点头，指着那些积木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：
“我以前也搭过房子。用泥巴，用树枝，用石头，用死人骨头。每次搭好，就有人来推。我妈推，那些狗推，后来的鬼也推。从来没住进去过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王凡，眼神里带着希望，又带着恐惧，怕又一次失望：
“你能让我住进去吗？”
王凡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，坚定地点头：“能。”
他开始搭积木。
一块，两块，三块。大的在下面，小的在上面，稳一点。
小男孩在旁边看着，没有推。
四块，五块，六块。左边歪了，扶正，继续搭。
小男孩开始往前爬，手肘在地上磨，磨出沙沙的声音。
七块，八块，九块。房子有了雏形，能看出是个房子了。
小男孩伸出手，手悬在半空，离积木只有一寸。
王凡看着他：“你要推了？”
小男孩点头，手悬在半空，抖得厉害：
“我忍不住。每次都忍不住。看到房子快搭好了，就想推。就像我妈推我，就像狗咬我，就像鬼打我。习惯了。”
王凡没停，继续搭，一块一块，稳稳地往上垒：
“那你推吧。”
小男孩的手停住了。
他愣住，整个人都愣住。
“你……你不拦我？”
王凡摇头，眼睛看着积木，语气平静：“不拦。你想推就推。推倒了，我再搭。”
小男孩愣住。
那只手，悬了很久很久。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……十秒……
然后他缩回去了。
王凡继续搭。十块，十一块，十二块。搭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，刚好能容一个人——一个小孩——爬进去。门歪着，窗斜着，房顶一边高一边低，但确实是房子。
王凡退后一步：“好了。进去吧。”
小男孩看着那个房子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爬进去。
刚刚好。
他缩在里面，抬起头，看着王凡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，亮晶晶的，像星星：
“我……我住进去了……”
王凡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：“恭喜。”
小男孩也笑了。
那是真正的笑，八百年来第一次笑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
连同那个歪歪扭扭的房子，一起消失了。
第三个游戏，过了。
抱布娃娃的小女孩走过来，站在王凡面前。
她抬头看着他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——好奇，疑惑，还有一点点光，一点点希望：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王凡蹲下来，和她平视，认真地说：
“我叫王凡。一个主播。”
小女孩歪着头，那个布娃娃也歪着头，好像在学她：“主播是什么？”
王凡想了想，组织了一下语言：
“就是……陪人说话，陪人玩的人。有时候在手机里，有时候在现实里。反正就是让人开心的人。”
小女孩愣住了。
“陪人玩……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怀里的布娃娃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，小得像八百年没说过话：
“从来没人陪我玩。”
王凡看着她，又看看周围那剩下的十二个小孩。他们都在看着这边，有的在等，有的在盼，有的在害怕。
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：
“现在有了。我们陪你玩。”
小女孩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像冰化了，像水在流，像八百年的怨终于有了一点裂缝。
然后她笑了。
这一次，那笑容不再诡异，不再让人发毛，不再像鬼。
是一个真正的、孩子的笑容。
天真，干净，美好。
“好。”
周围那十二个小孩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拍手，有的在跳。
游乐场里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孩子的笑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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