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个游戏结束后,游乐场里安静了几秒。
那些小孩看着王凡,眼神不一样了。不再是单纯的怨恨、恐惧、期待,而是多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希望。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,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。
抱布娃娃的小女孩站在原地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第四个小孩爬过来了。
是个男孩,大概五六岁,趴在地上,没有手。
不是没有,是被人砍掉的。伤口整整齐齐,像是一刀砍断的,骨头茬子都露在外面,白森森的。两只手臂从肘部以下,什么都没有了。他就那么趴着,用肘部撑着身体,一点一点往前挪,手肘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音。
他爬到王凡面前,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全是泪痕,但他在笑,笑得让人心疼:
“哥哥,你能陪我玩吗?我不会推积木,我没有手。”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眼眶红了,发卡都暗了:“你……你的手呢?”
男孩低头,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胳膊肘,声音闷闷的,从胸腔里传出来:
“被砍的。我偷东西吃。饿得受不了,偷了一个馒头。被抓到了,砍了手。说下次再偷,就砍头。”
红姨抱着温暖符,符都快被她揉烂了,嘴唇都在抖:“几岁……就偷东西……”
男孩想了想,认真地说,像在数数:“五岁。偷的时候五岁,砍的时候五岁,死的时候也是五岁。死了之后,手也没长回来。”
小渔躲到林笑笑身后,不敢看,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王凡蹲下来,和他平视,眼睛对着眼睛:“你的游戏是什么?”
男孩指着不远处的旋转木马。
那些木马还在转,吱呀吱呀地转,眼睛发着红光,嘴在嚼东西,嘎嘣嘎嘣响。它们嚼的不知道是什么,但每嚼一下,就有红色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。
“我想坐那个。但我没有手,爬不上去。你抱我上去,陪我坐一圈。一圈就好。”
王凡点头,把他抱起来。
男孩很轻,轻得像一团棉花,像一堆骨头,像一片羽毛。身上全是骨头,一根一根硌得人手疼,几乎没有肉。王凡抱着他,像抱着一具骷髅。
他抱着男孩走向旋转木马。
那些木马看到他们过来,眼睛更红了,红得像要滴血,嘴嚼得更快了,嘎嘣嘎嘣响成一片,好像在等什么好吃的,好像在流口水。
小美急得从镜子里喊:“老板!那些木马……会吃人吧?你看它们嘴里的东西!”
王凡没回头,抱着男孩上了一匹木马。
那匹木马剧烈晃动,拼命想把它们甩下去,马头疯狂摇摆,眼睛里的红光一闪一闪,像警灯。
男孩吓坏了,缩在王凡怀里,整个小身子都在抖:“哥哥……我怕……它要吃我……”
王凡一只手抱住他,一只手抓着木马的脖子,抓得死紧:“不怕,我在。”
木马晃得更厉害了,晃得整个旋转木马都在抖,晃得地基都在震,晃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。
王凡看着它,声音不大,但很稳,稳得像一块石头:
“你也是小孩变的吧?生前也没人抱过吧?”
木马停住了。
那双红眼睛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王凡继续说,声音轻轻的,像哄孩子:“他比你惨。他连手都没有。让他坐一圈,行不行?就一圈。”
木马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慢慢动了,不再疯狂晃动,不再想把人甩下去,不再想吃人。它平稳地转起来,一圈,两圈,三圈。吱呀吱呀的声音也变了,不再是恐怖,而是温柔,像摇篮曲。
男孩在王凡怀里,笑了。
那笑容天真无邪,像真正的孩子,像从来没有受过苦的孩子。
“哥哥……我坐到木马了……我从来没坐过……”
王凡点头,下巴蹭着他的头发:“嗯,坐到了。”
男孩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亮晶晶的,有光:
“谢谢哥哥。”
然后他消失了。
连同那匹木马,一起消失了。
第四关,过了。
第五个小孩是个女孩,吊在滑梯上。
她的头发被缠在滑梯顶端,很长很长的头发,缠了一圈又一圈,像绳子一样把她吊在半空。她整个人悬着,一晃一晃的,像一个人形的钟摆。
她说,声音轻得像风,像随时会散掉:
“我妈妈把我吊在这里的。她说我不听话,让我反省。她忘了把我放下来。忘了八百年。”
王凡爬上滑梯,把她的头发解开。
她落下来,落在王凡怀里,也消失了。
第五关,过了。
第六个小孩躲在积木堆后面,露出半个脑袋,怯生生的,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:
“我……我怕人……我妈说我是灾星……见人就倒霉……我不敢出来……”
林笑笑走过去,蹲下来,没有靠近,就那么蹲着,和他保持距离:
“我不靠近你。你就躲着。我陪你说话。”
她陪他说了半小时的话。
然后他出来了,消失了。
第六关,过了。
第七个小孩是个婴儿。
躺在地上,一直哭,哭了八百年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看着那个婴儿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、一直在哭的脸。她忍不住从镜子里钻出来,飘过去,轻轻把他抱起来,像抱一个真的婴儿。
婴儿在她怀里,慢慢不哭了。
睁着眼睛看她,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水。
小美眼眶红了,发卡一闪一闪的:“他……他只是想让人抱抱……”
婴儿消失了。
第七关,过了。
第八个,第九个,第十个……
一个接一个,十四个小孩,十四个游戏。
王凡抱了,抱了一个又一个,抱到手酸。
赵山河背了,背了一个又一个,背到伤口又裂开。
林笑笑扶了,扶了一个又一个,扶到手抖。
红姨飘着陪了,飘了一个又一个,飘到能量都快耗光。
小美从镜子里钻出来抱了,抱了一个又一个,抱到发卡都不闪了。
小渔闭着眼也伸出手抱了,抱了一个又一个,抱到眼泪流干。
玩到最后,所有人都累得瘫在地上,横七竖八,像一堆破布娃娃。
十五个小孩,消失了十四个。
只剩下最后一个——那个抱布娃娃的小女孩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,眼眶红红的,嘴唇抿着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王凡躺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看着她:“该你了。你的游戏是什么?”
小女孩低着头,抱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小得像八百年没人听过的悄悄话:
“我的游戏……就是让人陪我说话。”
王凡愣了愣。
小女孩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小,头越来越低:
“他们都走了。都有游戏。会搭积木的,会荡秋千的,会滑滑梯的,会坐木马的。我没有。我什么都不会。我只能看着他们玩。没有人陪我说话。八百年了,没有人跟我说一句话。”
她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,空洞没有了,怨恨没有了,只有委屈,只有孤独,只有八百年积攒的寂寞:
“你能陪我说话吗?就一会儿。说一会儿就行。说什么都行。”
王凡慢慢坐起来,看着她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温柔,像看自己的孩子: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小女孩想了想,抱着布娃娃,小声说,一字一句:
“我叫小宝。妈妈叫我小宝。妈妈以前也抱我,后来不抱了。后来把我丢了。丢在街上。我捡到这个娃娃,就一直抱着。它是我唯一的朋友。我叫它小贝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怀里的布娃娃,眼眶红了:
“它的眼睛掉了一只。我找了八百年,没找到。地上一寸一寸找,找不到。”
王凡看着她,看着她怀里的布娃娃,看着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。
布娃娃很破,很旧,头发掉了大半,衣服烂成布条,一只眼睛歪歪地挂着,另一只眼睛那里,只有一个黑洞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、玻璃做的、圆圆的、亮亮的东西。
那是游乐场崩塌时,他从地上捡的。当时不知道有什么用,就是觉得该捡。
他把它递给小宝:
“是这个吗?”
小宝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个东西,看着那只眼睛,整个人都在抖,像风中的叶子:
“是……是……就是它……你在哪找到的?”
王凡笑了:“地上。它一直在等你。”
小宝把那只眼睛按在布娃娃脸上。
正好,刚刚好。
布娃娃的眼睛,亮了。
小宝抱着布娃娃,笑了。
那笑容,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,都亮,都好看。像春天的花,像夏天的太阳,像秋天的月亮,像冬天的火。
她抬起头,看着王凡,看着这些陪她说话的人,一个一个看过去:
“谢谢你们……陪我说话……陪我玩……抱我……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慢慢往上。
但她一直在笑,一直在看他们。
消失之前,她说,声音轻轻的,柔柔的:
“你们是好人。好人会有好报的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连同那个布娃娃,一起消失了。
整个游乐场开始崩塌。
旋转木马碎了,木马倒了一地。滑梯倒了,轰的一声砸下来。秋千断了,绳子断成两截。气球炸了,砰砰砰砰像放鞭炮。
所有的玩具都消失了,所有的光都灭了,所有的声音都停了。
只剩下他们六个人,瘫在一片空地上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脸上挂着泪,发卡微弱地一闪一闪:“老板……他们都……”
王凡点点头,慢慢站起来。
他摸了摸口袋——那个布娃娃不见了。
但他好像听到,有小孩在笑。
很远,很轻,很真,很多个。
林笑笑站起来,看着探测器上归零的数字,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都软了:“十五个……都过了……”
赵山河扶着墙,嘴角还挂着血,但也在笑。笑着笑着,咳了两声。
红姨抱着温暖符,符已经烂成碎片了,但她抱得更紧了,像抱着宝贝。
小渔擦着眼泪,眼睛都哭红了,小声问:“他们……他们以后会去哪?”
王凡看着空荡荡的空间,轻声说,声音在废墟里回荡:
“会去一个有人陪的地方。会有人抱他们,有人陪他们说话,有人陪他们玩。”
一行人穿过已经变成废墟的游乐场,走向下一道门。
身后,什么也没有了。
只有一阵风,轻轻吹过,吹起地上的灰尘。
那风里,有小孩的笑声。
很多小孩,一起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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