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已经变成废墟的游乐场,眼前又是一道石门。
这道门和之前三道都不一样。
没有符文,没有光芒,没有任何装饰。只是一扇普通的、破旧的木门,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,边缘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,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想从里面逃出来,抓了八百年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发卡微弱地闪了两下,又暗下去了:“老板……这门……看起来好普通……但越普通越可怕……小孩那关都那样了,老头肯定更难……”
红姨抱着已经烂成碎片的温暖符,脸色发白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:“我听公司老鬼说过,第四关的老头,活了不止八百年。他生前是个智者,死后成了鬼王,专门用问题杀人。”
小渔抓着林笑笑的衣角,小声问:“问题……怎么杀人?”
红姨摇头,声音发苦:“不知道。但据说,没人能活着走出他的房间。不是死,是……消失。连魂都留不下。”
赵山河握紧拳头,挡在最前面:“我来开门。”
王凡拦住他,走到门前,仔细看了看那几道抓痕。
抓痕很深,有的已经发黑,有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东西。从痕迹的走向看,是从里往外抓的。
他回头看了队友们一眼,笑了,是那种标志性的、欠揍的笑:
“怕什么?老头还能比那十五个小孩难缠?最多也就是个哲学教授级别的,问几个‘我是谁’‘我从哪来’‘到哪去’的问题。这种问题,我直播的时候天天被问,早就免疫了。”
小美被他逗笑了,发卡闪了一下:“老板你还被问过这个?”
王凡耸肩:“问得最多的是‘你什么时候下播’。”
林笑笑翻了个白眼。
王凡伸手推开木门。
门后是一个小小的房间。
大概二十平米,四四方方,四面墙都是光秃秃的石壁,连一条缝都没有。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上跳动着昏黄的火焰,照得整个房间忽明忽暗。
没有窗户,没有其他门,什么都没有。
桌子后面,坐着一个老头。
很老很老的老头,老得看不出年纪,老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从这个世界诞生的时候就坐在这里了。
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稀稀拉拉没剩几根,露出光秃秃的头顶。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一道一道,层层叠叠,深得能夹住东西。皮肤松弛得往下耷拉,像一层穿旧了的皮挂在骨架上。眼睛被皱纹挤成两条缝,但缝里有光,浑浊的光,像快熄灭的灯。
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,长袍上全是补丁,补丁摞补丁,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,像从八百年前就坐在这里,等着人来。
听到门响,他慢慢抬起头。
很慢很慢,慢得让人着急,像是脖子生锈了,像是有八百斤重。
他看到了王凡,看到了后面的五个人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慈祥,慈祥得像爷爷看孙子,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。
“来了?坐吧。”
声音很轻,很慢,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。
王凡愣了愣,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椅子很硬,冰凉冰凉的,像坐冰块上。
其他人站在后面,没有坐。不是不想坐,是没地方坐。
老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看向王凡,点点头,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:
“六个人,过了三关,不容易。前面那三个,一个比一个难缠。将军那关,你过得不错。怨妇那关,你心软了。小孩那关……你陪他们玩了。”
王凡愣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头笑了,笑得很神秘,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:
“我看着呢。我在这坐了八百年,什么都没干,就看。看人来,看人走,看人死,看人哭。”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小声问:“那……那你看过多少人?”
老头想了想,慢悠悠地说:“数不清了。几千?几万?几十万?一开始还数,后来就不数了。”
他顿了顿,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:
“反正都没活着出去的。”
小美嗖的一下缩回镜子里。
红姨手里的烂符差点掉地上。
小渔抓林笑笑衣角的手,更紧了。
王凡干笑两声:“老头,你这是在吓我们?”
老头摇头,慢悠悠地说:“不是吓,是实话。但你们不一样。”
王凡问:“哪不一样?”
老头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深水里的鱼:
“你们身上有东西。别的来的人没有。”
赵山河握紧拳头:“什么东西?”
老头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桌子上的油灯。
那盏灯很普通,铜的,锈了,灯油快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随时会灭。
老头说:“我的游戏很简单。回答问题。”
王凡皱眉:“回答问题?就这?”
老头点头,眯着眼看他,眼睛缝里那点亮闪了闪:
“对。我出题,你回答。答对了,过去。答错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得意味深长,笑容里带着点诡异:
“答错了也没事。再答一次。反正我有的是时间。坐了八百年,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小美又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眼睛亮了:“这么简单?那我也能答!”
老头看着她,眼睛眯成一条缝,缝里的光闪了闪:
“小姑娘,你试试?”
小美点头,发卡跟着晃:“好呀好呀!我脑子可好了!”
老头看着她的眼睛,慢慢说,一字一顿:
“第一个问题——你是谁?”
小美笑了,笑得发卡直闪:“我是小美呀!镜鬼!老板的第一个员工!会从镜子里钻来钻去!最喜欢吃——不对,最喜欢闻烤鸭!”
老头摇头,还是笑着,但笑得很神秘,笑得让人发毛:
“不对。我是问,你是谁。不是问你的名字,不是问你的身份,不是问你喜欢吃什么。是问你——你是谁。”
小美愣住了。
发卡也不闪了,就那么暗着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老头继续说,声音轻轻的,像催眠:“你再想想。想好了再答。不急,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小美想了很久很久。
一秒钟,两秒钟,一分钟,两分钟。
她小声说,声音第一次那么不确定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老头点头,笑呵呵的,满脸皱纹都在笑:
“对了。你不知道。这才是答案。”
小美愣住了。
老头看着王凡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光在闪:
“该你了。”
王凡深吸一口气,坐直了身子:“问吧。”
老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问,声音轻得像风:
“第二个问题——你来这里,是为了什么?”
王凡毫不犹豫:“救人。救幽荧她爸,救那些人质。”
老头摇头,笑得很慈祥,但慈祥里带着点别的:
“不对。救人是目的,不是为什么。为什么来,是问你的心。你的心,为什么来?”
王凡愣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因为我是好人”,但没说出口。想说“因为他们需要我”,但觉得不对。想说“因为我想救”,但觉得太浅。
老头看着他,等着,不着急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
王凡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说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
“因为……他们需要我。因为……我不能看着他们死。因为……我要是没来,这辈子都过不去。”
老头点头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深到皱纹都快把眼睛盖住了:
“对了。过不去。这才是答案。”
他看向赵山河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光更亮了:
“第三个问题——你最怕什么?”
赵山河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,声音很低:“没护住的人。”
老头点头,又摇头:
“对,也不对。你最怕的不是没护住,是再也没机会护。护不住是过去,没机会是将来。”
赵山河愣住了。
老头没再看他,转向林笑笑:
“第四个问题——你最想要的是什么?”
林笑笑想了想,说得很认真:“真相。规则的真相,世界的真相,一切的真相。为什么会有副本,为什么会有规则之主,为什么会有这一切。”
老头笑了,笑着笑着,眼睛里有光在闪:
“答案就在前面。去找吧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找到之后,你可能会后悔。”
林笑笑皱眉:“为什么?”
老头没回答,只是摆摆手。
他看向红姨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:
“第五个问题——你后悔吗?”
红姨愣了,手里烂成碎片的温暖符差点掉地上:“后悔什么?”
老头说:“后悔跟他出来。后悔离开里世界。后悔离开公司。后悔离开那些同事。后悔一切。”
红姨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她看了看王凡,看了看小美,看了看小渔,看了看林笑笑,看了看赵山河。
然后她摇头,很慢,很慢,但很坚定:
“不后悔。一丁点都不后悔。”
老头看着她,点点头,动作慢得像乌龟:
“好。记住这句话。以后要是有人问你,就这么答。”
他看向小渔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光柔和下来:
“第六个问题——你怕什么?”
小渔躲在林笑笑身后,小声说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怕做梦。怕梦到不好的事。怕梦到了却帮不上忙。怕梦到你们出事。怕……”
老头笑了,笑得很温柔,温柔得像个真的爷爷:
“你已经帮上了。你的梦,救了他们好几次。没有你,他们走不到这里。”
小渔愣住了。
老头最后看向王凡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油灯的火苗又跳了好几下。
然后他问,声音很轻,很慢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:
“第七个问题——你知道后面等着你的是什么吗?”
王凡想了想,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老头点头,慢慢站起来,很慢很慢,像是费了八百年的力气。
他走到墙边,推开一扇隐藏的门。
那门和墙一模一样,完全看不出来。但被他推开后,门后是一片黑暗,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他说:“不知道就对了。去吧。她在等你们。”
王凡愣了:“她?第五关是个女的?”
老头点头,笑得神秘莫测,笑得让人发毛:
“对。第五关,是个女人。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。见过的人都……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:“都怎么了?”
老头看着她,笑呵呵的:
“都忘了。忘了一切。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为什么来,忘了要干什么。然后就一直留在里面了。”
小美嗖的一下缩回镜子。
王凡站起来,看着他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老头摆摆手,走回桌子后面,重新坐下,闭上眼睛:
“一个守门的。守了八百年,终于可以休息了。”
他的身体慢慢变淡,像雾一样散开,从脚开始,慢慢往上,腿没了,腰没了,胸没了,脖子没了。
消失之前,他睁开眼,看了王凡最后一眼:
“谢谢你们陪我说话。八百年了,没人陪我说话。”
然后他彻底不见了。
连同那个小房间,那盏油灯,那两张椅子,一起消失了。
只剩下他们六个人,站在一片空地上。
前面,又是一道门。
那道门很黑,很暗,像一张嘴,等着他们进去。
小美小声说,声音还在抖:“老板……刚才那些问题……我答不出来……”
王凡点点头,看着她,难得认真地说:
“你答出来了。你不知道,就是答案。”
小美愣住了。
王凡转身,看着那道门:
“走吧。最后一关了。见过那个女人,就能救人了。”
赵山河握紧拳头,第一个走过去。
其他人跟在后面。
门慢慢打开。
里面,一片黑暗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