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的一瞬间，王凡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头坐过的地方，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了。连那盏油灯，那张桌子，那两把椅子，都消失了。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壁，和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冷风，呜呜地响，像有人在哭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发卡微弱地闪了两下，又暗下去，声音小得像怕吵醒谁：“老板……那老头……真的走了？不会又回来吧？”
王凡点头，但语气里也有点不确定：“走了吧……守了八百年，该休息了。”
红姨抱着已经烂成碎片的温暖符，符纸从指缝里漏出来，飘了一地。她叹了口气，眼神复杂：“八百年的孤独，换谁都得疯。他还能笑着跟我们说话，已经很厉害了。我要是在这坐八百年，早就把自己拧成麻花了。”
小美想象了一下红姨拧成麻花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捂住嘴。
小渔抓着林笑笑的衣角，指节都捏白了，小声问：“那我们……我们现在去哪？”
王凡看着前面的路。
是一条很长的甬道，黑漆漆的，深不见底，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。两侧的墙上每隔十米有一盏油灯，但那些灯都是灭的，只剩下灯芯上偶尔跳动的火星，一明一暗，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。
赵山河走在最前面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，一下一下，很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眼前又出现一扇门。
和之前那扇一模一样——破旧的木门，剥落的油漆，发黑的木头，还有深深的抓痕，从里往外抓的，抓了八百年。
王凡愣了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的路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。
只剩下这扇门，和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点昏黄的光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声音都在抖：“老板……我们……我们是不是走回来了？还是根本没走出去过？”
林笑笑掏出探测器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，屏幕上数字跳得厉害：“能量指数……没变。空间坐标……也没变。但我们确实在绕圈。这不是幻觉，是规则。”
赵山河握紧拳头，指节咔咔响：“我来开门。”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还是那个小房间。
二十平米，四四方方，光秃秃的石壁，连一条缝都没有。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一盏油灯。桌子上那盏油灯还在烧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桌子后面，坐着那个老头。
和刚才一模一样——白头发稀稀拉拉，满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，灰扑扑的长袍上全是补丁，笑眯眯的眼睛挤成两条缝。
他看到他们，笑了，笑得和刚才一模一样，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样：
“来了？坐吧。”
王凡愣住了。
小美嗖的一下缩回镜子里，两秒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偷看。
红姨手里的烂符洒了一地。
赵山河握紧拳头，挡在最前面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。
老头看着他们，笑呵呵的，一点不惊讶，一点不意外：
“怎么？以为我走了？我在这坐了八百年，哪有那么容易走。走了又回来，回来了又走，走了八百回了。”
王凡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椅子还是那么硬，还是那么冰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消失了吗？”
老头点头，笑得更开心了，满脸的皱纹都在抖：
“消失是消失，回来是回来。这是我的地盘，我想消失就消失，想回来就回来。你们走了十分钟，我就在这坐着，喝了杯茶，打了个盹，然后等你们回来。”
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油灯。那盏灯还在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亮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：
“看到这个没？灯不灭，我就不灭。灯灭了，我就没了。但现在灯还亮着，所以我还在这。”
王凡皱眉：“等我们回来？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回来？”
老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，只剩两条缝里的光在闪：
“因为你们还没答完问题。问题没答完，就出不去。你们刚才走的那条路，是我让你们走的。走到头，还得回来。”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半个脑袋，小声问，声音像蚊子哼哼：“还……还有问题？刚才不是问了七个吗？”
老头看着她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缝里的光闪了闪：
“当然。刚才那七个，只是开胃菜。让你们活动活动脑子。正餐还没上呢。”
小美嗖的一下又缩回去了，这次缩得特别深，镜面都跟着抖了抖。
老头看向王凡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光在闪，像深水里的鱼：
“第一个问题——你为什么怕？”
王凡愣了：“我怕？我怕什么？”
老头摇头，慢悠悠地说，声音轻得像风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：
“不是我问你怕什么。是问你，你为什么会有‘怕’这个东西。人为什么会怕？鬼为什么会怕？怕是从哪来的？什么时候来的？为什么来的？”
王凡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老头继续说，不急不慢，像在讲课：
“你怕失去他们。你怕自己不够强。你怕救不了人。你怕死。你怕很多很多。这些怕，是从哪来的？天生的？还是后来才有的？如果是后来，是什么让你怕的？”
王凡沉默了。
老头看向赵山河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光闪了闪：
“第二个问题——你为什么而活？”
赵山河皱眉：“活？我是鬼。”
老头笑了，笑得很神秘，笑得皱纹都在跳舞：
“鬼也是活着的一种。死了也是活着。你活着，是为了什么？八百年前你活着，是为了守城。现在你活着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赵山河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，声音很低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为了……弥补。”
老头点头，又摇头，动作慢得像乌龟：
“弥补是目的，不是为什么。你为什么想要弥补？是因为愧疚？是因为责任？还是因为放不下？”
赵山河说不出话了。
老头看向林笑笑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光柔和了一点：
“第三个问题——你信什么？”
林笑笑想了想，说得很坚定：“信真相。”
老头问：“为什么信？”
林笑笑愣了。
老头继续说，声音轻轻的，像在哄孩子：
“真相是什么？你见过真相吗？你凭什么信它存在？万一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，你还信吗？”
林笑笑张了张嘴。
老头看向红姨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光闪了闪：
“第四个问题——你想要什么？”
红姨说，抱着那堆烂符纸：“我想要……安稳。不想要KPI，不想要压力，不想要担惊受怕。就每天闻闻茶，看看他们，就挺好。”
老头问：“安稳是什么？每天闻茶？每天飘着？每天看着他们？这就是安稳？安稳了之后呢？还想要什么？”
红姨愣住了。
老头看向小渔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光柔得像个真爷爷：
“第五个问题——你怕梦，但梦救了你。你该怕它，还是该谢它？”
小渔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，眼眶红了。
老头看向小美——她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正好对上他的眼睛。
“第六个问题——你是镜鬼，镜子里有无数个你。哪个是真的？”
小美愣住了，发卡都不闪了。
老头最后看向王凡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三下。
然后他问，声音很轻，很慢，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：
“第七个问题——你知不知道，你救的人里，有一个会害你？”
王凡脸色变了，瞬间惨白：“什么？”
老头笑了，笑得神秘莫测，笑得皱纹都在发光：
“我只是个守门的。不该说的不说。但这个问题的答案，你自己去找。我只能告诉你，答案就在前面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又推开一扇门。
这一次，门后不再是黑暗，而是一条亮堂堂的路。路很宽，很亮，能看见尽头有光。
他说：“去吧。她还在等你们。第五关那个女人，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王凡站起来，看着他，声音有点抖：“你……你刚才说，有一个会害我？是谁？”
老头没有回答，只是摆摆手，动作慢得像八百年没动过：
“记住我说的话。以后用得着。快走吧，别让她等急了。”
然后他坐回去，闭上眼睛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，跳了跳，又跳了跳——
灭了。
老头和房间一起，消失了。
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只剩下他们六个人，站在一条亮堂堂的路上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，声音还在抖，发卡微弱地一闪一闪：“老板……他刚才说的……有人会害你……是谁啊？”
王凡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，是那种标志性的、欠揍的笑，但笑得有点勉强：
“怕什么？来一个怼一个，来两个怼一双。再说了，你们会害我吗？”
小美拼命摇头，发卡跟着晃：“不会不会不会！”
红姨也摇头，烂符纸洒了一地：“不会！我这条命是你救的！”
小渔摇头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：“不会……不会……”
林笑笑看着他，没说话，但眼神很坚定。
赵山河看了他一眼，难得地开了口，声音很低，但很重：
“不会。”
王凡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，管他谁要害自己，有这群人在，什么都不怕。
他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：
“那不就得了。走吧，最后一关了。见见那个传说中的女人。”
他们往前走去。
身后，什么也没有了。
但王凡知道，老头的话，他记住了。
他会小心。
会盯着每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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