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的一瞬间,王凡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条亮堂堂的路还在,笔直地延伸向远方,亮得刺眼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。但路的尽头,老头的房间已经彻底消失了。只剩下无尽的光,和光里偶尔闪过的影子——那些影子像是人形,又像是别的东西,一闪而过,根本看不清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发卡微弱地闪了两下,又暗下去,声音小得像怕吵醒什么东西:“老板……我们真的出来了?这次是真的吧?不是又绕回去吧?”
王凡点头,但语气里也带着不确定:“应该吧……可能……大概……”
红姨抱着那堆烂成碎片的温暖符,符纸已经漏得差不多了,她干脆把剩下的几片揣进口袋,拍了拍手:“那个老头……到底想干什么?问了那么多问题,把我们都问懵了,最后还丢个炸弹。什么人会害你?这不是存心让我们睡不着觉吗?”
林笑笑看着探测器,屏幕上数字终于开始下降,从之前的疯涨慢慢回落:“能量指数在降。我们确实离开第四关了。至少空间坐标变了。”
小渔抓着林笑笑的衣角,指节都捏白了,小声问: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去哪?”
王凡看着前方。
路还在延伸,亮堂堂的,看不到尽头。两侧的墙壁不再是粗糙的石壁,而是某种发光的材质,像玉,温润光滑;又像冰,透明冰凉。摸上去温温的,不冷不热,像人的体温。
赵山河走在最前面,脚步比之前轻了些,但还是警惕地四下张望,眼睛扫过每一寸墙壁,每一个角落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眼前又出现一扇门。
这一次,不是木门,是石门。
很气派的石门,有三米高,两米宽,门框上刻满了精致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发着柔和的金光,一闪一闪的,像活的一样,像有生命,像在呼吸。有些符文缓缓流动,组成新的形状,又慢慢散开,再组成新的。
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手掌印。
手掌印的大小,和王凡的手一模一样。
王凡愣了愣,看看自己的手,又看看那个掌印:“这是……要按手印?”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看了看那个手掌印,又看看自己的手,认真对比了一下:“老板,你试试?你的手大,刚好合适。我手小,按了也白按。”
王凡翻了个白眼:“你怎么不试?万一你的手也行呢?”
小美理直气壮,发卡跟着闪了两下:“我手小,按了也没用。而且我是鬼,鬼按的说不定会触发什么奇怪的东西。”
王凡无语,把手按上去。
掌印刚刚好,不大不小,像是专门给他留的,像是八百年前就等着他这一双手。
门轰隆隆地开了。
那声音很沉,很闷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,像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醒来。
门后——
还是那个小房间。
二十平米,四四方方,光秃秃的石壁。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盏油灯。
桌子后面,坐着那个老头。
和之前一模一样——白头发稀稀拉拉,满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灰扑扑的长袍上全是补丁,笑眯眯的眼睛挤成两条缝。
他看到他们,笑了,笑得和之前一模一样,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样:
“来了?坐吧。”
王凡:“……”
小美嗖的一下缩回镜子里,这次缩得特别深,深到镜面都看不见她的影子,只剩下发卡的一点微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。
红姨捂着胸口,整个人往后仰,差点背过气去:“还来?!还来?!这老头是复读机吗?!”
赵山河握紧拳头,指节咔咔响,整个人都在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,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。
林笑笑看着探测器,屏幕上数字又开始飙升,从300到400到500,一路狂飙。她苦笑,笑得很无奈:“能量指数……又回去了。我们真的在绕圈。”
小渔躲在林笑笑身后,小声说,声音居然很平静:“我……我有点习惯了……反正他也不会伤害我们……”
王凡深吸一口气,深吸一口气,再深吸一口气,然后走过去,在老头对面坐下。
椅子还是那么硬,还是那么冰,冰得人屁股发麻。
他看着老头,一脸生无可恋,眼睛都懒得眨了:“你……你到底有完没完?八百年的问题,问了八百遍了,不累吗?”
老头笑了,笑得很开心,满脸皱纹都在跳舞,都在笑:
“没完。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真的最后一个。”
王凡愣了:“最后一个?你上次也说最后一个。”
老头点头,眯着眼看他,眼睛缝里的光闪了闪:
“这次是真的最后一个。答完这个,你们就能走了。我保证。”
王凡深吸一口气,坐直身子:“问吧。问完赶紧放我们走。”
老头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光在闪,像深水里的鱼:
“第一个问题——你叫什么?”
王凡愣住了。
老头笑了,笑得神秘莫测,笑得皱纹都在发光:
“不是问你的名字。是问你——你叫什么?从哪来?到哪去?为什么来?为什么走?你是谁?你怕什么?你想要什么?你信什么?你为什么而活?你后悔什么?你该谢谁?你该怕谁?你知不知道谁要害你?”
他一口气问了几十个问题,问得王凡头都大了,脑子都转不过来了。那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一个接一个,根本来不及思考。
然后他停下来,看着王凡,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,亮得像两盏灯:
“这么多问题,你答得上来吗?”
王凡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老头笑了,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,笑得直拍大腿:
“答不上来就对了!这些问题,没人答得上来!我在这坐了八百年,问了几万人,没有一个能答全的!有的答上来一个,有的答上来两个,最多的答上来八个,然后卡在第九个,卡了几百年!”
他顿了顿,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,只剩下满脸的皱纹:
“所以我让他们都回来了。一遍一遍地回来。一遍一遍地答。直到他们答上来为止。有的答了一百年,有的答了三百年,有的答了五百年。最长的那个,答了七百年,最后还是没答全。”
王凡脸都白了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问:“那……那他们呢?”
老头看着她,笑呵呵的:
“还在路上呢。一直走,一直走,一直走。走到现在,八百年了,还没走到头。”
小美嗖的一下又缩回去了。
老头看着王凡,忽然收起笑容,认真地说,眼睛里的光变得柔和:
“但你们不用。”
王凡愣了:“为什么?”
老头指了指他,又指了指后面那些人——小美在镜子里探头探脑,红姨抱着空口袋发呆,小渔抓着林笑笑的衣角,林笑笑盯着探测器,赵山河站在门口警惕地张望:
“因为你们有彼此。一个人答不上来的问题,六个人一起答,就能答上来。一个人走不完的路,六个人一起走,就能走完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又推开一扇门。
这一次,门后不再是黑暗,也不再是亮堂堂的路。
而是一个巨大的地底空间,比之前所有的都大,大得看不到边际,大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蚂蚁。
空间中央,有一座宫殿。
黑色的宫殿,发着幽幽的光,像夜明珠,像黑曜石,像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。宫殿很高,很气派,但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,让人看着就不舒服。
老头说:“第五关就在那里。那个女人,等了你们很久了。比我还久。”
王凡站起来,看着他,认真地问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帮我们?”
老头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,有一种八百年的疲惫终于放下的轻松:
“一个老头。守了八百年门的老头。问了几万个问题,等了几万个人,最后等到你们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王凡,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:
“现在,门不用守了。问题也不用问了。我可以休息了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慢慢往上。
王凡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?”
老头愣了愣,然后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:
“忘了。八百年,早忘了。”
然后他消失了。
只剩下那盏油灯,还在桌子上烧着。
火苗跳了跳,跳了跳,跳了跳——
灭了。
然后一切都消失了。
桌子,椅子,墙壁,全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他们六个人,站在一片空地上。
前面,是那座黑色的宫殿,发着幽幽的光,像在等他们进去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舍:“老板……他……他真的走了?”
王凡点头,看着那座宫殿:
“走了。这次真的走了。守了八百年,该休息了。”
红姨抱着空口袋,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都软了:“八百年的孤独……终于结束了。要是我,早就疯了。”
小渔抓着林笑笑的衣角,小声问:“那……那我们进去吗?”
王凡看着那座黑色的宫殿,看着那幽幽的光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,是那种标志性的、欠揍的笑:
“进啊。都到门口了,不进去看看,对得起老头那几十个问题吗?再说了,人质还在里面等着呢。”
他第一个往前走。
身后,队友们跟上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发卡一闪一闪的。
红姨拍了拍空口袋,大步跟上。
小渔拉着林笑笑的衣角,小跑着。
林笑笑收起探测器,握紧拳头。
赵山河最后一个,但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很重。
宫殿的门,慢慢打开。
里面,一片黑暗。
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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