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下城回来已经三天了。
王凡躺在沙发上,一动都不想动。
三天前的那场大战,五个鬼王,十五个小孩,影之女王,还有救出来的周院士和张哥,把他的精气神都榨干了。他现在只想躺着,躺着,再躺着。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连呼吸都嫌累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线。那金线慢慢移动,从沙发腿爬到茶几腿,又从茶几腿爬到墙角,像一个懒洋洋的蜗牛在散步。
客厅里飘着大红袍的香气——红姨的新宠,今天已经是第79种茶了。她专门拿了个小本本记“闻茶日记”,从铁观音到龙井到普洱到正山小种,现在已经写到第79页了。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感受,什么“香气清幽”“回味甘甜”“后韵悠长”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写品茶论文。
小美在镜子里练眼线,练得越来越好了。上次在牢房里笑到打滚,也没把眼线弄花,她自己得意了好几天,见人就说“我眼线稳了”。此刻她正对着镜子,小心翼翼地画最后一笔,嘴里念念有词,像念经一样:“先内眼线,再外眼线,眼尾上扬十五度,不能抖,不能歪,不能手滑……”
画完,她仔细端详了一下,左看看右看看,上看看下看看。然后满意地点点头,发卡都跟着闪了两下:“完美!这次真的完美!”
红姨飘过去看了一眼,难得没毒舌,而是认真地点评:“确实进步了。左边那条很顺,右边那条也不歪了。再练几天,就能出师了。”
小美美得冒泡,发卡狂闪,在镜子里转了好几圈:“我要开课!教别的镜鬼画眼线!”
小渔窝在角落,抱着原味薯片,一边看手机一边笑。她最近迷上了搞笑视频,说要多笑笑,说不定能梦到好事。手机里正在放一个搞笑合集,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薯片渣掉了一身也没发现。旁边已经堆了三个空袋子,她又开了一包新的。
周院士坐在另一张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她一边喝一边写,嘴里念念有词,头发还是那么乱,像刚被雷劈过,像刚从鸡窝里钻出来,像八百年没梳过。
她被关了十几天,饿得瘦了一圈,颧骨都凸出来了,但回来吃了两顿饭,睡了整整一天,就又恢复了那个精力充沛的老太太模样。眼睛炯炯有神,说话又快又急,写字刷刷刷,像年轻了二十岁。
张哥坐在她旁边,穿着新买的保安制服——旧的在地下城弄坏了,全是口子,扔了。他捧着保温杯,里面泡着枸杞,红枣,还有几片不知道什么的药材,热气袅袅升起。他一脸的生无可恋,像被生活毒打了八百年的样子。
“我写报告写了一天一夜。”他幽幽地说,声音里全是疲惫,“领导问我为什么去里世界,我说买东西。问我被谁抓的,我说不知道。问我怎么出来的,我说被人救了。问我是谁救的,我说……我说了你的名字。”
王凡从沙发上抬起脑袋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:“然后呢?”
张哥喝了口枸杞水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:“然后领导沉默了三分钟。那三分钟,我想了很多。想辞职,想跑路,想改名换姓。最后他说,‘以后离那个王凡远点’。”
小美在镜子里笑得直打滚,直接从镜子左边滚到右边,又从右边滚到左边,发卡狂闪。
红姨笑得茶都洒了,洒了一地,但她顾不上擦,捂着肚子直抽抽。
小渔笑得薯片喷出来,喷了周院士一身。周院士低头看看身上的薯片渣,没生气,反而笑了。
周院士笑得笔都歪了,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,那痕迹弯弯曲曲的,像蚯蚓爬过。
王凡翻了个白眼,那个白眼翻得都快看到自己后脑勺了:“我这名声是有多差?”
张哥看着他,一脸认真,严肃得像在汇报工作:“你是不知道,你在管理局的档案,已经这么厚了。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至少十厘米厚,“封面写着你的名字,还盖了个章,上面写着‘重点关注对象’。”
王凡:“……”
林笑笑从卫生间出来,嘴里叼着牙刷,嘴边一圈牙膏沫,脸上还敷着绿油油的面膜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她含糊不清地说,声音从牙膏沫里挤出来:“周院士,你那个秘密……现在能说了吗?憋了三天了。”
客厅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周院士。
小美不滚了,发卡也不闪了。
红姨不笑了,茶也不喝了。
小渔不吃了,薯片袋子悬在半空。
张哥不喝水了,保温杯停在嘴边。
林笑笑也不刷牙了,牙刷叼着,一动不动。
周院士放下茶杯,那茶杯在茶几上轻轻一放,发出“哒”的一声。她合上笔记本,那本子厚得像砖头,封皮都磨破了。她推了推老花镜,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神。
她看着王凡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,有严肃,有担忧,有敬畏,还有一点点兴奋:
“规则之主……不是一个人。是两个人。”
王凡愣了。
周院士继续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钉子钉进木头里:
“一个负责创造规则,一个负责维护规则。创造的那个,就是你见过的那个,沉睡在源世界里的那个,叫‘规则之主’。维护的那个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王凡,一字一句:
“就是影之女王。”
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小美的发卡停了。
红姨的手抖了一下。
小渔的薯片掉在地上。
张哥的保温杯差点滑落。
林笑笑的牙刷从嘴里掉下来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王凡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被雷劈中,像被锤子砸中,像八百年的秘密突然砸下来。
影之女王。
那个银发金瞳的女人,那个孤独了八百年的女人,那个陪他们说话、听他们讲故事、最后笑着消失在黑暗里的女人。
她是规则之主的另一半。
她是影叔的主人。
她放他们走了。
林笑笑嘴里的牙膏沫都忘了擦,声音都变了调:“那……那她为什么要帮我们?她不是影叔的主人吗?她不应该帮影叔吗?”
周院士摇头,眉头皱得死紧,皱纹都挤在一起:
“她不是帮你们,她是……累了。她维护规则维护了八百年,看着无数人来,无数人走,无数人死,无数人哭,无数人求饶,无数人变成影子。她早就想休息了,早就想解脱了。你们陪她说话,让她笑了,她就放你们过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她等的,也许就是有人能让她笑一下。”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眼眶又红了,发卡微弱地闪了两下:“那她……她以后怎么办?就一直一个人待在那里?”
周院士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:
“她会继续等。等下一个能陪她说话的人。也许再等八百年,也许不用那么久。也许有一天,会有人去接她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王凡看着窗外,看着那金色的阳光,看着那懒洋洋移动的金线,想起影之女王最后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们是好人。好人会有好报的。”
他忽然觉得,她也是好人。
只是没人给她好报。
赵山河坐在门口,难得开口,声音低沉:“那影叔呢?”
周院士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着光,声音沉下去,像从地底传来:
“影叔是她的手下,替她打理外面的事。但她不管事,影叔就自己说了算。他有自己的野心。他想取代她,想控制整个里世界,想成为新的规则之主。现在她放你们过去,影叔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王凡皱眉:“所以……影叔还会来?还会找我们麻烦?”
周院士点头,很慢,很重:“会。而且很快。他损失了五个鬼王,丢了两批人质,脸都丢光了。他会报复的。”
客厅又安静了。
小美嗖的一下缩回镜子里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
红姨抱紧了空口袋,那个口袋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。
小渔抓着林笑笑的衣角,指甲都掐白了。
林笑笑看着探测器,数字正常,一切正常,但她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张哥喝了口枸杞水,幽幽地说,声音里全是生无可恋:“我就知道,这班又白加了。我就知道,这保安又当不成了。我就知道,这日子又没法过了。”
王凡笑了,是那种标志性的、欠揍的笑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,笑得嘴角都歪了:
“怕什么?来一个怼一个,来两个怼一双。又不是第一次了。影叔再厉害,能比那五个鬼王加起来厉害?能比那十五个小孩难缠?能比影之女王更难搞?”
他看着队友们,看着这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人——
小美在镜子里探头探脑,发卡一闪一闪的,像两颗小星星。
红姨抱着空口袋,但那空口袋被她抱得像什么宝贝。
小渔抓着薯片袋子,袋子空了,但她还抱着。
林笑笑叼着牙刷,嘴边一圈牙膏沫,面膜皱巴巴的。
赵山河坐在门口,抱着胳膊,像一尊守护神。
周院士推着老花镜,笔记本摊在腿上,像一部活历史。
张哥捧着保温杯,枸杞水还在冒热气,像最后的温暖。
他忽然觉得,不管影叔来不来,不管前面还有什么,有这群人在,什么都不怕。
手机震了。
是R的私信。
王凡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
R:休息够了吧?下一个副本,三天后。
R:别装死,我知道你醒了。
R:你队友都挺好的?周院士恢复得怎么样?张哥还活着吗?
R:这次是硬仗,比地下城还难。
R:提前做好准备。
R:对了,影叔那边已经开始动了。
R:三天后见。
一共六条,一条比一条急。
王凡翻了个白眼,那个白眼翻得比刚才还大。
回复:“知道了。催什么催。让我歇两天能死?”
R秒回,快得像一直在等:
“能。三天后你就要死了,所以赶紧歇。”
王凡:“……”
R又发了一个表情:“”
王凡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三天后,新的挑战。
但现在,先享受这一刻的安宁。
小美又在镜子里喊:“老板!你看我新画的眼线!这次真的完美!”
王凡看了一眼,确实不错。左边右边都挺顺的,眼尾上扬的弧度刚刚好。
他竖起大拇指,认真地说:“好看。真的好看。”
小美美得冒泡,发卡狂闪,在镜子里转圈圈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红姨飘过去,难得主动:“给我也画一个?我也想试试。”
小美兴奋了,直接从镜子里钻出来:“来来来!坐下!我给你画个绝世美妆!”
红姨坐下,闭着眼睛,一脸期待。
小渔也凑过去,薯片袋子扔一边:“我也想试试!我也要!”
小美忙得不可开交,但笑得嘴都合不拢:“一个一个来!排好队!”
客厅里又热闹起来。
周院士继续写笔记,刷刷刷,写得飞快。
张哥继续喝枸杞水,一口一口,喝得很慢。
林笑笑继续敷面膜,靠在墙上,闭目养神。
赵山河继续看窗外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王凡继续躺着,一动都不想动。
阳光照进来,暖暖的,懒懒的,舒服极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小美的笑声,红姨的唠叨,小渔的惊呼,周院士的写字声,张哥的喝水声,林笑笑的呼吸声,赵山河的沉默。
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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