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之后,四周又陷入黑暗。
但那黑暗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之前的黑暗是死寂的,空洞的,像什么都不存在,像宇宙诞生之前的虚无。现在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声音,不是光,是一种说不清的……存在感。
像是有人在看着他们。
很多人在看着他们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发卡微弱地闪了两下,又暗下去,暗得几乎看不见。她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:“老板……我感觉……有人在看我们……好多双眼睛……从四面八方……”
红姨飘在半空,脸色白得像纸,白得像从来没活过。她抱着那个已经皱成一团的空口袋,口袋被她捏得窸窸窣窣响:“我也感觉到了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个。密密麻麻的,像……像那天游乐场里的那些小孩,但比那个还多。”
林笑笑看着探测器,屏幕上的数字又开始乱跳,但这次跳得很有规律,像心跳一样,一下一下,咚,咚,咚:“能量波动稳定了。不是混乱,是……有序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。”
周院士扶着墙,喘着气,额头上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,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响。她被关了十几天,身体还没恢复,现在又走这么久,整个人摇摇欲坠,像随时会倒下去。但她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吓人,像两盏不灭的灯:
“这是影叔的下一层记忆。他把自己的记忆分层封印。刚才那个是第一个,最深的罪孽,那个跪了八百年的逃兵。现在这个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恐惧,有好奇,还有一点点研究者的兴奋:
“应该是他变成鬼王之后的事。他杀人的事,他报复的事,他一步步变成影叔的事。”
王凡看着她:“什么意思?还有多少层?”
周院士推了推老花镜,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她的眼神:
“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最不堪的回忆,那是第一层,最深的那个伤口。第一层下面,是那些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经历。每一次选择,每一次杀人,每一次堕落,都是一层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
“我们不知道他有多少层。也许三层,也许五层,也许……十层。”
张哥抱着保温杯,表情更生无可恋了,眼袋都大了两圈。他看着杯子里那点凉透的枸杞水,声音里全是绝望:“一层一层?这要走到什么时候?我枸杞都快喝完了。早知道带个大点的杯子。”
王凡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黑暗里,那些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像有无数只眼睛贴在墙上,贴在头顶,贴在脚下,盯着他们每一个动作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——也可能是半小时,在这里时间根本算不准——眼前又出现一点光。
和之前那个暖黄色的光不一样,这次的光是暗红色的,像血,像夕阳,像烧了八百年的火,像地狱深处的光。
王凡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起来。
光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亮。
然后,眼前再次豁然开朗。
还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但和之前那个完全不一样。
没有柱子,没有穹顶,没有壁画,没有跪着的罪人。
只有一个东西——
一面镜子。
巨大的镜子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,宽得看不到边。镜面光滑如镜,像水银,像冰,像最纯净的玻璃。
但镜子里照出来的,不是他们的影子。
是别的。
无数的人,无数的鬼,密密麻麻,挤满了整个镜面。他们在惨叫,在哭泣,在哀求,在挣扎。有的在喊“饶命”,有的在喊“救命”,有的在喊“为什么”。他们的脸扭曲变形,他们的手伸出镜面,拼命地抓,但什么都抓不到,只能在空中乱舞。
那些手密密麻麻,像一片森林,像一片海。
小美尖叫一声,嗖的一下缩回镜子里,缩得老深,连发卡的光都看不见了。
红姨手里的空口袋掉在地上,发出啪的一声。她整个人都在抖,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林笑笑的探测器差点脱手,她手忙脚乱地接住,屏幕上数字已经跳到3000%。
周院士脸色白得像死人,扶着墙的手都在抖。
张哥的保温杯都忘了抱,垂在身侧,杯子里的枸杞水晃来晃去。
赵山河握紧拳头,挡在最前面,一动不动,像一堵墙。
镜子里,走出一个人。
不是走出来,是飘出来。像烟雾,像影子,像从水面下浮上来。
穿着黑色的长袍,长袍拖在地上,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东西,干了又沾,沾了又干,一层叠一层。脸上戴着一个面具,面具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,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
他飘到王凡面前,停下。
然后他伸出手,慢慢摘下面具。
面具后面,是一张脸。
和刚才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五官,同样的轮廓,同样的眉眼。
但眼神完全不一样。
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是悔恨,是绝望,是想死又死不了的痛苦,是八百年没睡过一个好觉的疲惫。
这个人的眼睛里是疯狂,是偏执,是杀了一百个人还想杀第一百零一个的兴奋,是杀了八百年还没杀够的病态。
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,笑得很灿烂,笑得像捡到了什么宝贝:
“欢迎来到我的世界。”
王凡看着他,看着这张和刚才那个罪人一模一样的脸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稳:
“你是影叔?”
那人点头,笑得更开心了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:
“对。我就是那个逃兵,那个懦夫,那个该死的人。但我不想死了。我发现,杀人比被杀爽多了。杀别人,总比被别人杀好。”
他指着那面巨大的镜子,指着那些惨叫的人,那些扭曲的脸,那些拼命抓的手,语气里带着炫耀,带着骄傲,带着病态的满足:
“看到没?这些都是我杀的。有敌人,有自己人,有鬼,有人类。男的,女的,老的,少的,一个都没放过。杀了八百年,还没杀够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王凡,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:
“你是第几个来着?我数数……太多了,数不清了。”
王凡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是那种标志性的、欠揍的笑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,笑得嘴角都歪了:
“杀够了没?”
影叔愣了。
王凡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面前,离他只有一米远。他看着那双疯狂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你杀了八百年,杀够了吗?爽够了吗?心里舒服了吗?那个跪在地上的你,不杀了吗?”
影叔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那张疯狂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。
王凡继续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他脑子里:
“你杀了这么多人,那个逃兵还在你心里跪着。你把他关在第一层,关了八百年,他还在跪着。有用吗?你忘掉他了吗?你睡得着觉吗?”
影叔的脸色变了。
那张疯狂的脸上,笑容一点一点消失。
王凡指了指身后那扇门——那扇他们来时的门,那扇通往第一层的门:
“刚才我们见过他了。他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影叔愣了,眼睛瞪得老大,瞪得像要裂开,像八百年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:
“什么话?他……他能说话?他还会说话?”
王凡看着他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
“他说,谢谢。替他谢谢那个守城的将军。守了八百年,辛苦了。”
影叔整个人都在抖。
抖得像风中的叶子,抖得像八百年没发过抖。
那面巨大的镜子里,那些惨叫的人,那些挣扎的手,突然安静了。
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所有手都不动了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。
影叔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那双疯狂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像冰裂了,像水在流,像八百年的疯狂终于有了一道裂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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