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凡走在前头,影叔跟在他身后。那个杀了八百年的鬼王,那个让整个里世界闻风丧胆的保守派首领,现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低着头,一步一步跟着。他的脚步很慢,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每一步都像在走向刑场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发卡微弱地闪了两下,小声问,声音里带着困惑和心疼:“老板……还有一层?他怎么那么多层啊?这要走到什么时候?”
王凡没回头,声音在黑暗里飘荡:“周院士说了,杀人就像挖坑,挖一个填一个,挖多了,坑就多了。他杀了八百年,坑能不多吗?”
影叔在后面听见了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又跟上。他的肩膀抖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
红姨飘过来,脸色发白,小声问影叔,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:“你……你还有多少层?还要走多久?”
影叔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小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,像八百年没说过话:
“我……我也不记得了。杀了多久,就有多少层吧。每杀一个人,我就给自己加一层墙。想挡住那些声音,想挡住那些脸。但没用……还是能听到……还是能看到……”
张哥抱着保温杯,杯子里那点凉透的枸杞水晃了晃。他嘀咕了一句,声音里全是生无可恋:“杀了八百年,那得多少层……八百层?这要走到猴年马月?”
林笑笑摇头,看着探测器上慢慢稳定的数字:“不会。记忆是压缩的。最深的几层就够了。其他的,都融在一起了。”
周院士扶着墙,喘着气,额头上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。她被关了十几天,身体还没恢复,现在又走这么久,整个人摇摇欲坠,像随时会倒下去。但她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吓人,像两盏不灭的灯:
“对。人心里最深的,就那么几个。逃兵那层,杀人那层,接下来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了影叔一眼,声音沉下去:
“接下来,是最不想面对的那一层。比逃兵还深,比杀人还痛的那一层。”
影叔的身体晃了晃,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——可能是半小时,可能是一个小时,可能是一整天——眼前终于出现了光。
不是暖黄,不是暗红。
是惨白的。
白得刺眼,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,白得像医院的太平间,白得像八百年前的骨头。
王凡眯着眼往前走。
光越来越亮。
越来越近。
然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但和之前那两个完全不一样。
没有柱子,没有穹顶,没有壁画,没有镜子,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。
只有一个东西——
一座城。
一座破败的城。
倒塌的城墙,破碎的城门,烧焦的旗帜在风中飘荡,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呜咽。
城墙上的砖石全是裂缝,有的地方已经塌成废墟。城墙上到处都是刀剑的痕迹,一道一道,密密麻麻,像八百年前那场仗刚打完。城门上全是血手印,大大小小,层层叠叠,有的已经发黑,有的还在往下滴血。
地上散落着盔甲、刀剑、旗帜,还有……
白骨。
无数的白骨,堆得到处都是。有的完整,有的破碎,有的被压在其他骨头下面。有的手骨还握着刀,有的头骨还戴着盔,有的肋骨上还插着箭。
影叔看到这座城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的脸瞬间惨白,白得像那些骨头。嘴唇开始抖,抖得说不出话,抖得像八百年没停过的风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看了一眼就缩回去,发卡都吓暗了。她小声问,声音都在发抖:“这……这是哪?怎么这么多骨头……”
影叔没有回答。
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向那座城。
每一步都很慢,很重,像踩在刀尖上,像踩在那些骨头上。
走到城门前,他停下。
伸出手,摸那些血手印。
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那些血手印,有大的,有小的,有深的,有浅的。有的五个指头清清楚楚,有的已经模糊成一团。有的印得很用力,像人在临死前拼命想抓住什么。
王凡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影叔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里传出来,像八百年前就卡在喉咙里的话终于挤出来了:
“这是我的城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
“八百年前,我就是在这里,丢下他们跑的。”
王凡沉默了。
影叔推开城门。
门很重,很沉,像八百年前就没开过。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老人的骨头在响。
门后,是更大的惨白。
还有声音。
“将军……将军救命……”
“将军别丢下我们……你说过带我们回家的……”
“将军……你在哪……我们找不到你……”
“将军……好疼……我好疼……”
无数人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传来,从那些白骨里传来,从那些血手印里传来,从那些倒塌的城墙里传来。
影叔捂着头,蹲下去。
“别喊了……别喊了……求你们别喊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,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那些声音没有停。
越来越响,越来越大。
“将军……你为什么跑……”
“我们等着你……我们一直等着你……”
“将军……回来啊……回来带我们回家……”
王凡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他看着影叔那张满是泪水的脸,声音很轻:
“你听到了吗?”
影叔点头,拼命点头,点得像要把头点掉。
王凡说:“他们喊了八百年。你一次都没回来过。”
影叔的眼泪流下来,流得满脸都是。
王凡站起来,看着他:
“现在你回来了。该面对了。”
影叔抬起头,看着那座城,看着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他站起来。
腿还在抖,但他站起来了。
一步一步,走进那座城。
走进那些声音里。
走进那些白骨里。
走进八百年的悔恨里。
身后,王凡他们看着他的背影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眼眶红了,小声问:“老板……他能走出来吗?”
王凡沉默了几秒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不知道。但这是他自己的城。得他自己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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