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叔走进那座城后,外面的人等了很久。
不知道是几分钟,还是几小时。在这里,时间根本没有意义。只有那些从城里传出来的声音,断断续续,忽远忽近,像风,像雨,像八百年前那些死去的士兵还在说话。
“将军……将军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对不起你们……”
“我回来了……我真的回来了……”
那些声音里,有影叔的,也有别人的。有哭的,有喊的,有叹息的,有低声说话的。混在一起,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,但那情绪,隔着城墙都能感觉到。
小美趴在镜子边缘,眼眶红红的,发卡一闪一闪的,像随时会哭出来:“老板……他会不会出不来?那些声音……好像有很多人在跟他说话……”
王凡靠在一根残破的柱子上,盯着那座城的入口。那座城门还开着,惨白的光从里面透出来,像一张嘴,像一只眼睛。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才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不知道。但这是他自己的路,得他自己走。谁也帮不了。”
红姨飘在半空,抱着那个已经烂成布条的空口袋,口袋皱得像一团抹布。她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比八百年的老鬼还长:“八百年的罪,八百年的悔,八百年的梦,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走出来的。那些死去的兄弟,等了八百年,终于等到他回来了。”
张哥抱着保温杯,杯子里那点凉透的枸杞水早就没了魂,但他还是抱着,像抱着最后的依靠,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温暖。他难得没有抱怨,只是看着那座城,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:
“能出来。他刚才哭成那样,说明还有救。真没救的人,哭都哭不出来。那种人,眼睛是干的,心是死的。他还有眼泪,就还有心。”
林笑笑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,还有一点点刮目相看。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赵山河依旧站在最前面,挡在所有人前面,一句话不说,只是盯着那座城的入口。他的背影像一堵墙,一动不动。
周院士扶着墙,喘着气,额头上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,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响。她被关了十几天,身体还没恢复,现在又站这么久,整个人摇摇欲坠,像随时会倒下去。但她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吓人,像两盏不灭的灯:
“他在面对自己。这是最难的一关。比打一百个鬼王都难。鬼王可以打,可以杀,可以躲。自己怎么躲?怎么杀?只能面对。”
又等了一会儿。
那些声音突然停了。
整个世界安静得像坟墓,像八百年前那场仗打完之后的那个夜晚。
小美吓了一跳,发卡都暗了:“怎么没声音了?他……他死了?还是那些人都走了?”
王凡站直身子,盯着那座城。
然后,城门口,出现了一个影子。
影叔。
他一步一步走出来,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不像进去之前那样发抖,不像进去之前那样腿软。
他的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肿得像桃子,红肿得只剩下一条缝。但他的眼神,和进去之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进去之前,他的眼神是疯狂的,是偏执的,是想杀人又杀不够的病态,是杀了八百年还在杀的那种疯。
现在,他的眼神是空的,是累的,但也是干净的。
像八百年的罪,八百年的血,八百年的疯狂,终于被洗掉了。
像一个人,终于可以睡觉了。
他走到王凡面前,站住。
然后他跪了下来。
跪得很重,膝盖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咚的一声,整个空间都在抖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小美捂住了嘴。
红姨的眼泪下来了。
林笑笑深吸一口气。
周院士扶了扶眼镜。
张哥的保温杯差点掉了。
赵山河的眉头动了动。
影叔低着头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,像八百年没说过这么多话:
“谢谢你。”
王凡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蹲下来,和他平视,眼睛对着眼睛:
“谢什么?”
影叔抬起头,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全是泪,全是水,全是八百年没流完的眼泪:
“谢谢你让我回来。八百年了,我第一次敢回来。第一次敢听他们说话。第一次敢看那些骨头。第一次敢走进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开始发抖:
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恨我。”
王凡没说话。
影叔继续说,眼泪流下来,流过那张苍老的脸,滴在地上,啪嗒啪嗒:
“我进去的时候,以为他们会骂我,会打我,会撕了我。我想着,撕了也好,打也好,骂也好,只要他们出气,只要他们解恨。但他们没有。他们就那么看着我,看着我走进去,看着我跪下来,看着我哭。然后他们说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整个人都在抖。
王凡轻轻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:
“说什么?”
影叔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,长得像八百年的等待。他声音颤抖着,一字一句:
“他们说,‘将军,你回来了’。”
周围安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小美第一个哭了。她趴在镜子边缘,眼泪流下来,发卡一闪一闪的。
红姨也哭了,抱着那个烂口袋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张哥别过头,用力眨了眨眼睛,然后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林笑笑低下头,没说话,但眼眶红了。
周院士推了推老花镜,镜片上蒙了一层雾,她摘下来擦了擦,又戴上。
赵山河依旧没说话,但他的拳头松开了,彻底松开了。
影叔跪在那里,泪流满面,像个孩子:
“他们叫我将军。他们还说,‘将军,我们等了你八百年’。”
王凡伸出手,把他扶起来。
影叔站起来,但腿还在抖,整个人都还在抖。
王凡看着他,认真地说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他们等了你八百年。现在你回来了。以后呢?”
影叔愣了愣,然后慢慢说,声音很慢,但很坚定:
“以后……我陪他们。我哪也不去了。就守在这里,陪他们。他们等了我八百年,我陪他们八百年,八千年,八万年。”
他转身,看着那座城,看着那些白骨,看着那些声音传来的地方。
然后他朝那座城,深深鞠了一躬。
弯得很深,很深。
城里面,有风吹出来。
那风里,有声音,很轻,很轻,像风铃,像叹息,像八百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应:
“将军……去吧……我们等你回来……等你回来说话……等你回来陪我们……”
影叔直起身,眼泪又流下来,流得满脸都是。
但他笑了。
八百年来,第一次真正地笑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