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叔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座城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小美以为他变成雕像了。久到红姨的眼眶都干了又湿。久到张哥的保温杯里的枸杞水都凉透了。
惨白的光从城里透出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王凡面前。
这一次,他没有跪,只是站着。但眼神里那种疯狂已经完全消失了,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,一种八百年来第一次有的平静。
“我叫李二狗。”他说。
王凡愣了愣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影叔——不,李二狗——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涩,有点释然,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:
“八百年前,我叫李二狗。我爹给我取的,说贱名好养活。后来当了兵,当了将军的兵,就再没人叫过我这个名字。都叫我二狗子,或者那个兵,或者喂,那个谁。”
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:
“刚才进去,他们叫我将军。八百年来,第一次有人叫我将军。”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发卡一闪一闪的,小声问,声音里带着好奇和不舍:“那……那你以后还当影叔吗?还当那个坏人吗?”
李二狗摇头,摇得很慢,但很坚定,坚定得像八百年前就该摇这个头:
“不当了。影叔死了。死在里面了。”
他指了指那座城,指了指那些白骨,指了指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。那些声音现在已经安静了,只有风吹过的呜咽:
“他杀了八百年,累了。他杀了那么多人,以为能忘掉那个逃兵。但忘不掉。杀一个,忘不掉。杀一百个,还是忘不掉。杀八百年,那个逃兵还在心里跪着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杀了八百年的手:
“现在他死了。我替他活了。”
红姨飘过来,眼眶还红着,那个烂口袋被她捏得窸窸窣窣响:“那你……你以后怎么办?就一个人守在这里?”
李二狗想了想,然后说,声音很慢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:
“守在这里。陪他们。他们等了我八百年,我陪他们八百年。他们叫我将军,我就当他们的将军。守这座城,守这些骨头,守那些声音。”
他看向王凡,眼神认真得吓人,认真得像八百年来第一次认真:
“你们要找的人,在下一层。那个惊吓公司的创始人,就在下面。他困了二十年,你们去救他吧。”
王凡愣了愣:“你不跟我们一起去?你不是知道路吗?”
李二狗摇头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解脱,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:
“我去了也没用。我杀人还行,救人?算了吧。我这双手,只会杀人,不会救人。你们去救,我去,只会添乱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王凡,那双眼睛里有感激,有释然,还有一点点不舍,一点点像老朋友的不舍: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带我回来。谢谢你让我听到他们说话。谢谢你让我知道他们不恨我。”
王凡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,是那种标志性的、欠揍的笑,但笑得很真诚,笑得很温暖:
“谢什么谢。你欠他们的,还完就行。还完了,就两清了。”
李二狗也笑了。
他转身,走向那座城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着这些人——王凡,小美,红姨,林笑笑,周院士,张哥,赵山河。一个一个看过去,像要把他们都记住:
“你们小心。下面那层,不太平。那个王老五,困了二十年,疯没疯我不知道。但他知道的事,对你们有用。”
说完,他走进城门里,消失在惨白的光中。
那光晃了晃,像在跟他打招呼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眼眶又红了,发卡一闪一闪的:“他……他真的不出来了?就在里面待一辈子?”
王凡看着那座城,看着那惨白的光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:
“他出来了。八百年前就出来了。现在,是回去了。回他该回的地方。”
他转身,看向更深处的那片黑暗。那黑暗浓得化不开,像一堵墙,像一张嘴:
“走吧。下面还有一层。还有一个人要救。”
张哥抱着保温杯,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比八百年的老鬼还长:“我就知道,这路没完没了。救完一个又一个,救完一层又一层。我这枸杞水都凉透了,也没地方加热。”
林笑笑看了他一眼,难得开了个玩笑:“回去给你买新的。”
张哥愣了愣,然后小声嘟囔:“那得买两包。”
赵山河第一个往前走,背影还是那么稳。
其他人跟上。
身后,那座城还立在那里。
惨白的光里,好像有人在朝他们挥手。
很多很多人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——可能是半小时,可能是两个小时——眼前又出现一扇门。
这一次,是普通的木门,破破烂烂的,门板上全是洞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,又像是自己烂掉的。门框都歪了,歪得随时会倒。
门上挂着一块牌子,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。字是用刀刻的,刻得很深,但歪得厉害,像喝醉了酒的人刻的:
“惊吓公司创始人·王老五·困在此处二十年”
小美愣住了,发卡都不闪了:“王老五?这名字……比李二狗还接地气……”
红姨也愣住了,她看着那块牌子,脸色变了,变得很复杂:“王老五……我听过的!他是惊吓公司的创始人!三十年前失踪的那个!我进公司的时候就听说过他,说他是传奇!”
林笑笑皱眉,看着那块牌子上的字:“他不是三十年前失踪的吗?怎么写着二十年?”
周院士扶着墙,喘着气,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。她推了推老花镜,镜片反着光:
“时间不对。这里的记忆时间,和外面不一样。外面过了三十年,这里可能只过了二十年。外面过了一年,这里可能只过了一天。影叔的记忆,是扭曲的。”
王凡伸手,推开那扇门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,像八百年前就没开过。
门后,是一个小小的房间。
很小,很小,只有几平米。四面墙,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,火苗一跳一跳的,随时会灭。
房间里坐着一个老头,很老很老,老得看不出年纪。
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稀稀拉拉没剩几根。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一道一道,层层叠叠,深得能夹住东西。他坐在一张破椅子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,像坐了二十年。
听到门响,他慢慢抬起头。
很慢,很慢,慢得像二十年没抬过头。
他看到王凡,看到这些人,愣了愣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,笑得很灿烂,笑得像个孩子:
“终于有人来了!二十年了!终于有人来了!”
他站起来,跑过来,握住王凡的手,握得很紧,紧得像怕他跑掉:
“你是来救我的吗?你是来救我的吧!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会有人来!我等了二十年!终于等到了!”
王凡看着这个老头,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,看着他亮得吓人的眼睛,忽然笑了:
“对,来救你的。”
老头愣了愣。
然后他哭了。
像个孩子一样,哭了。
二十年,终于有人来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