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哭了很久。
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,是放声大哭,像要把二十年的委屈都哭出来。眼泪流得满脸都是,顺着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往下淌,滴在地上,啪嗒啪嗒,很快就湿了一小片。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肩膀一抖一抖的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眼眶也红了,发卡微弱地闪了两下,小声说:“他……他好可怜……二十年……一个人待在这里二十年……”
红姨飘在半空,抱着那个已经烂成布条的空口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比八百年的老鬼还长。
张哥难得没有抱怨,只是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——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纸巾,可能是一直揣兜里的,皱巴巴的,但好歹是纸巾。
老头接过纸巾,擦了擦脸,又擤了擤鼻子。擤得很用力,擤得整个小房间都是声音。然后他看着王凡,眼睛红红的,肿得像两个桃子,但亮得吓人,像两盏灯: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来救我……我等了二十年……每天做梦都梦到有人推门进来……但每次醒过来,门还是关着的……还是黑的……还是我一个人……”
王凡等他情绪平复了一点,才开口问。他声音很轻,怕又把他惹哭:
“你是王老五?惊吓公司的创始人?”
老头点头,用力点头,点得像要把头点掉:“对,是我。二十年前我失踪了,外面都以为我死了吧?”
林笑笑说:“都以为你被困在某个副本里了。有人说你死了,有人说你还在,没人知道真相。”
王老五苦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困是困住了,但不是副本。是影叔。他把我抓来的。他觉得我知道太多,不能留我在外面。”
周院士扶着墙,喘着气问。她被关了十几天,身体还没恢复,现在站这么久,整个人摇摇欲坠:“他为什么觉得你知道太多?你查到了什么?”
王老五看着她,认出她是周院士,眼睛亮了亮,亮得像见了亲人:“周院士?你也来了?你也被抓了?”
周院士摇头,指了指王凡:“我是被救出来的。他们救的。这几个年轻人,厉害得很。”
王老五看向王凡,看向小美,看向红姨,看向林笑笑,看向张哥,看向赵山河。一个一个看过去,眼神越来越亮:
“你们……你们能闯到这里,不简单啊。影叔那家伙,最难缠了。他设了多少层,我都数不清。你们能走到这儿,不是一般人。”
王凡没接这个话茬,继续问正题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黑色钥匙,沉甸甸的:
“你知道影叔什么秘密?周院士说你知道他的藏身地。还有那个盒子,到底是什么?”
王老五沉默了几秒。
那几秒很长,长得像二十年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站得很慢,慢得像二十年没站过,腿都在抖。他走到墙角,蹲下来,在地上摸了一会儿。摸得很仔细,每一块砖都摸过去。
摸到一块松动的砖,他停下来。
然后他用力一撬,砖头被撬开,露出一个黑洞。
黑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把手伸进去,掏了半天。掏得很小心,像怕惊动什么东西。掏着掏着,他眼睛亮了,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盒子是木头的,很旧,很旧,旧得边角都磨圆了,旧得木头的纹路都看不清了。上面刻着一些符文,发着微弱的光,一闪一闪,像活物的心跳。
王老五把盒子递给王凡,手都在抖:
“打开看看。”
王凡接过盒子,看了看那些符文。符文很复杂,密密麻麻,像某种古老的封印,像八百年前就刻在上面。
周院士凑过来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,变得很难看,白得像纸:“这是……规则符文的变体!和源世界的符文一样!这是规则之主那个级别的封印!”
王老五点头,笑得很神秘,笑得皱纹都在动:
“对。这是影叔的命门。他以为没人知道,但他忘了,我研究了二十年的规则。二十年,我别的事没干,就研究这东西。”
他指着盒子上的符文,一个一个点过去:
“这里面,是他的一缕魂魄。八百年前,他把自己的一缕魂魄封在这里,想让自己变强。但魂魄离开身体太久,就会失控。他现在那么疯,就是因为这个。魂魄不全,人就会疯。”
王凡愣了愣,看着手里的盒子,感觉沉甸甸的:“所以……只要把这个毁掉,他就会……”
王老五点头,很慢,很用力:
“对。他就会变回正常人。魂魄归位,疯狂就会消失。当然,也可能直接死。看运气。看他这些年杀了多少人,造了多少孽。”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发卡一闪一闪的,小声问,声音里带着害怕:“那……那我们毁不毁?”
王凡看着手里的盒子,沉默了几秒。
他想起李二狗。那个跪在城门口的男人,那个哭着说“他们叫我将军”的男人,那个终于敢面对自己过去的男人。他哭成那样,跪成那样,好不容易才走出来。
如果毁了这个盒子,他会怎么样?会变回正常人?还是会死?
林笑笑看着他,轻声说,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:“你决定。我们听你的。”
王凡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盒子收进口袋,放得很小心:
“先留着。等见到他再说。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王老五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,也有一丝欣赏,还有一点点感动: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王凡笑了,是那种标志性的、欠揍的笑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:
“我?好人?你问问我队友,他们怎么说。”
小美在镜子里狂摇头,发卡跟着晃。
红姨也摇头,摇得像拨浪鼓。
张哥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比什么都长。
林笑笑翻了个白眼,白眼翻得快看到后脑勺。
赵山河没动,但嘴角动了动。
周院士笑了,笑得眼镜都歪了。
王老五也笑了,笑得满脸皱纹都在跳舞。
笑完之后,他看着王凡,认真地说,眼神里带着担忧:
“你们该走了。这里不是久留之地。影叔虽然被困在这里,但他随时可能醒过来。到时候,你们就走不了了。他的记忆,他做主。”
王凡点头,把盒子收好,转身准备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着王老五:
“你不跟我们走?”
王老五摇头,指着这个小小的房间,指着那盏快灭的油灯,指着那块被他撬开的砖:
“我在这儿待了二十年,习惯了。再说,我走了,这个盒子怎么办?总得有人守着。万一他醒了,来抢呢?”
他笑了笑,笑得像个孩子,笑得像个终于等到人的孩子:
“你们去办你们的事。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。二十年都等了,不差这几天。”
王凡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头,转身,走进黑暗里。
身后,王老五的声音传来,很轻,但很清楚:
“年轻人,小心点。影叔没那么简单。他还有一层,最深的那个。你们还没走到。”
王凡没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,还有更深的黑暗等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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