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下城出来,已经是深夜。
不对,里世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,永远是那片紫色的天空,永远是那两轮月亮。但王凡感觉像是深夜,因为每个人都累得快散架了,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。
小美直接瘫在镜子里,像一张被拍扁的照片,发卡微弱地一闪一闪,偶尔眨一下眼睛证明还活着。她从镜子里伸出一只手,晃了晃,然后又缩回去,整个人(鬼)像一滩液体一样摊在镜面上。
红姨飘在半空,抱着那个已经烂成布条的空口袋,口袋早就什么都没了,边角都磨破了,但她还是抱着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,像随时会从天上掉下来,脸色白得像纸,白得像从来没活过。
小渔靠在林笑笑身上,眼睛半闭着,薯片袋子早就空了,还抱在怀里,手还保持着拿薯片的姿势。她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,大概是梦话。
张哥坐在一块石头上,抱着保温杯,杯子里那点枸杞水早就凉透了,但他还是时不时举起来喝一口,好像这样能证明自己还活着。他的制服破了几个口子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周院士靠在另一块石头上,喘着气,额头上的汗还没干。她被关了十几天,身体还没恢复,又走了这么久,整个人像被榨干了。但她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吓人。她看着那片紫色的天空,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但很真:“活着真好。”
林笑笑坐在地上,检查着探测器。屏幕上数字正常,一切正常,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遍,确认一遍,再确认一遍。这是她的职业病,改不了。
赵山河站在不远处,看着四周,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。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稳,像一堵墙,像一座山,像永远不会倒下的东西。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了,从出来就一直站着。
王凡躺在地上,一动都不想动。他看着那两轮月亮,一紫一蓝,静静地挂在天上。它们看了他多久?看了八百年?看了八千年?看着无数人来,无数人走,无数人死,无数人哭。
他想起影之女王,那个银发金瞳的女人,孤独地等了八百年。
他想起李二狗,那个跪在城门口的男人,终于敢面对自己。
他想起那些白骨,那些声音,那句“将军,你回来了”。
小美从镜子里探出脑袋,发卡微弱地闪了两下,小声问,声音软软的,像没睡醒:“老板,我们真的出来了?”
王凡点头,没动,眼睛还看着那两轮月亮:“出来了。”
“那个影叔……不,李二狗……他真的不跟我们走?”
王凡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,声音很轻:“他走不了。他的家在那里。他的兄弟们在那里。他欠他们的,还没还完。”
小美也沉默了。
红姨飘过来,抱着那个烂口袋,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比八百年的老鬼还长:“八百年的悔恨,八百年的罪,八百年的梦,终于还清了。不容易。”
张哥喝了口凉透的枸杞水,难得开口,声音沙哑:“也幸亏还清了,不然咱们还得再进去。我这把老骨头,可经不起再折腾了。”
林笑笑看了他一眼,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:“你倒是会总结。总结得还挺到位。”
张哥翻了个白眼,那个白眼翻得比平时都大,都快看到后脑勺了:“我总结什么?我就知道,这趟出来,我保安室没了,制服破了,枸杞洒了,保温杯磕了。现在还要走回去。我这是什么命?”
小美忍不住笑了,发卡跟着闪了两下。
小渔也笑了,笑得很轻,笑得很开心,笑的时候还抱着那个空薯片袋子。
周院士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拍了拍裤子,拍了拍袖子。她看着王凡,看着这群年轻人,眼睛里亮亮的:“走吧,还得回去复命。研究所那边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那帮小子,肯定以为我死了。”
王凡慢慢爬起来,骨头咔咔响,响得像爆米花。他伸了个懒腰,伸得整个人都拉长了。他看着队友们,一个一个看过去——
小美在镜子里,发卡一闪一闪,像两颗小星星。
红姨飘在半空,抱着烂口袋,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。
小渔抱着空袋子,眼睛终于睁开了。
林笑笑收起探测器,站了起来。
张哥抱着保温杯,一脸生无可恋,但还是站起来了。
周院士扶着石头,慢慢站直。
赵山河站在最后,依旧一句话不说,只是看着他们。
王凡笑了,是那种标志性的、欠揍的笑,但笑得很温暖: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
穿过那片紫色的天空,走过那些发光的苔藓,绕过那些废墟。
那些苔藓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棉絮上,每走一步都会留下发光的脚印。那些废墟静静地立着,像沉睡的巨兽,像八百年的记忆。
走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小美又睡了一觉,在镜子里睡得发卡都不闪了。
久到红姨的口袋彻底烂没了,最后一块布条也掉了。
久到张哥的保温杯里连凉水都没了,举起来晃一晃,空荡荡的。
久到小渔把空薯片袋子都捏烂了。
终于,眼前出现了那面镜子。
那面他们来时的镜子,破旧的、蒙着灰的、嵌在老城墙里的镜子。镜子边缘碎了几块,镜面蒙着厚厚的灰,但还立在那里,还在等着他们。
小美第一个钻进去,探出脑袋,兴奋地喊,发卡狂闪:“老板!这边!就是这边!我看到了!是咱们那条街!”
红姨飘过去,看着那面镜子,眼眶红了。
林笑笑检查了一下,确认安全。
张哥站在镜子前,看了很久,然后小声嘟囔:“希望回去之后,保安室重建好了。”
周院士笑了:“我帮你申请经费。”
张哥愣了愣,然后难得地笑了,笑得脸上皱纹都开了:“那敢情好。”
王凡深吸一口气,最后一个穿过去。
穿过镜子的瞬间,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几秒。
是新巴比伦的街道。
普通的街道,有路灯,有店铺,有偶尔走过的行人。路灯昏黄,照在地上,像一个个光晕。店铺有的关门了,有的还亮着灯,里面有人在说话。行人匆匆走过,没人注意到这面破镜子。
没有紫色的天空,没有两轮月亮,没有发光的苔藓,没有那些诡异的气息。
回来了。
真的回来了。
小美从镜子里钻出来,在街道上飘了两圈,兴奋得像个小孩子,发卡一闪一闪的:“回来了!终于回来了!我以为再也回不来了!”
红姨也飘出来,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,吸得整个人都鼓起来了:“还是这里的空气好闻。没有血腥味,没有怨气,只有……只有汽车尾气。”
张哥站在路边,抱着保温杯,看着熟悉的街道,看着熟悉的路灯,看着熟悉的店铺。他忽然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:“我得去趟超市,买枸杞。家里的喝完了。”
周院士笑了,笑得眼镜都歪了:“我请客。买最好的。”
张哥愣了愣,然后难得地笑了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:“那敢情好。我要买那个最贵的,新疆大枸杞。”
小美在旁边起哄:“我也要!我也要闻!”
张哥翻了个白眼:“你闻什么闻,你又不能喝。”
小美理直气壮:“闻味儿不行啊?”
张哥:“……”
林笑笑笑了。
小渔笑了。
红姨笑了。
周院士笑了。
赵山河站在最后,什么都没说,但嘴角动了动,像在笑。
王凡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拍得很用力
赵山河点了点头。
他们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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