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大门外,围栏边挤满了人。
暗红色的天光笼罩着整片区域,把那道铁栅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栅栏那头是校园——死寂的、沉默的、偶尔传出几声模糊尖叫的校园。
栅栏这头是家长——崩溃的、疯狂的、拼命摇晃着铁栏杆的家长。
“我的孩子啊!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趴在栏杆上,十根手指死死抠进铁栅栏的缝隙里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她的声音已经哭哑了,只剩下一声声嘶哑的干嚎。
“求求你们了!救救我的孙子!他才十二岁啊!”
几个穿着制服的秩序员站在几米外,围成一圈,谁也不敢靠近。其中一个年轻的,手里攥着对讲机,嘴唇抿得发白,眼睛不敢往家长那边看。
不是不想帮。是帮不了。
他们是秩序员,不是驱诡者。工资五千块,交五险一金,日常工作是在诡异事件外围拉警戒线、疏散群众、维持秩序。
进副本救人?那是国家级待遇的驱诡者干的事。他们进去,就是送死。
可这些话,怎么跟家长说?
“你们这些没良心的!”
又一个老太太冲上来,手指差点戳到秩序员的鼻尖。她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扭曲,唾沫星子喷了那人一脸:“我儿子儿媳妇都在外面打工,就留一个孙子给我!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也不活了!”
“阿姨,您冷静一下……”
“冷静什么冷静!那里面是活生生的人!你们就这么站着看?”
旁边几个老头也跟着起哄,有的试图翻越围栏,被秩序员死死拦住;有的跪在地上,冲着校园的方向磕头,额头撞得地面砰砰响。
“造孽啊!造孽啊!”
混乱中,几个年轻人挤进人群——是那些老人的儿女,接到电话赶过来的。他们拉着自家老人的胳膊,压低声音解释着什么。可老人们不听,越劝越激动,骂完秩序员又开始骂自己的儿女没良心。
“妈,那个副本进去就是送死,他们也是按规定——”
“放屁!什么规定不规定!我孙子在里面!”
嘈杂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就在这时候,一辆大巴缓缓驶来,停在人群边缘。
车门打开,下来十几个人。
有眼尖的家长认出了其中几张脸——刚才新闻里播过的,什么诡情局,什么驱诡者,什么解决诡异事件的英雄。
“是他们!”
“他们来了!孩子们有救了!”
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去,但很快被秩序员组成的人墙拦住。十几个穿着诡情局制服的人从另一个方向迎上来,为首的是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,白衬衫皱得像抹布,牛仔裤上全是汗渍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。
他看见大巴上下来的那个人,立刻加快脚步迎上去。
“贺队长。”
那人正是贺辰。
他刚从大巴上下来,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,扫过暗红色天空下的校园,最后落在这个迎上来的男人脸上。
“现在什么情况?林单。”
林单——诡情局江夏区分队副队长——站得笔直,但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干:
“报告贺队长,目前只救出了十间教室的人,分别是初一一班到十班。当时诡异入侵刚形成,副本还不完整,我们趁机把人抢出来了。但现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副本已经成型了。初步判断是规则型副本,不是蛮力型。”
“规则型……”
贺辰眯了眯眼睛。
“有线索吗?”
林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不……抱歉队长,我们刚才尝试进去了两个人,想摸一下规则……”
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。
那里,地上有两滩血迹。新鲜的,还在暗红色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血迹周围没有任何痕迹——没有尸体,没有碎肉,什么都没有。就像那两个人凭空蒸发,只剩这两摊血证明他们存在过。
贺辰盯着那两滩血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动了。
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,只看见贺辰的身影一闪,下一瞬间,林单已经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墙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周围的群众一片惊呼。
“天哪!”
“打人了!”
“驱诡者打人了!”
几个秩序员下意识想上前,但对上贺辰的眼神,又硬生生刹住了脚步。
林单从墙根爬起来,捂着肚子,嘴角渗出一丝血。他没解释,也没求饶,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贺辰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擅自指挥,损失两个手下。这一脚,让你记住。”
林单的拳头攥紧,又松开。
“是。”
人群里的惊呼渐渐变成窃窃私语。有人开始往前挤,被秩序员拦住后,干脆扯着嗓子喊起来:
“你们不是来救人的吗?怎么自己人打自己人!”
“对啊!快进去救人啊!我儿子还在里面!”
“别演戏了!赶紧进去!”
喊的人越来越多,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几个老太太又凑上来,隔着秩序员的人墙,冲着贺辰指指点点:
“你们这些当官的,拿国家的钱,就该干这个!我孙子要是有事,你们负得起责吗?”
“就是!你们有本事,怎么不进去?”
“刚才不是打人挺厉害的吗?进去打那些怪物啊!”
贺辰转过身,看向那些喊话的人。
他的目光扫过去,所到之处,声音自动低了几分。但没有完全消失——家长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,恐惧和绝望化成愤怒,总要找个出口。
一个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,脸红脖子粗地吼道:
“你们到底进不进?不进就让我们进去!我女儿在里面,死我也要死在她身边!”
“对!让我们进去!”
“开门!把门打开!”
铁栅栏被晃得哗哗响。
贺辰没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手,朝旁边的秩序员做了个手势。
那秩序员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小跑着去打开围栏上那扇小门。
铁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门那头,就是暗红色天空下的校园——死寂的、沉默的、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校园。
人群突然安静了。
贺辰站在门边,侧过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:
“门开了。不怕死的,自己进去。”
没有人动。
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中年男人,脚像钉在地上一样,一动不动。
贺辰等了三秒。
“怎么?不进了?”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扫过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脸。那些脸一个个低下去,眼睛躲闪着,不敢和他对视。
“刚才不是喊着要进去吗?”
贺辰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门开了,请。”
依旧没有人动。
远处,一个穿着诡情局文职制服的女人凑到同事耳边,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。声音很小,但在诡异的安静中,断断续续飘过来:
“……太过分了……那些家长也是着急……他这样不是威胁群众吗……万一真有人冲进去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忽然浑身一僵。
贺辰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她身上。
那目光没有杀气,没有愤怒,只是平静地看着她。但那平静底下,压着的东西太重了,重到那个女人觉得自己被一座山盯着。
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贺辰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那些家长。
“你们想进去,我可以理解。但理解不代表纵容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“里面是什么?是规则型副本。什么意思?就是进去的人,必须遵守里面的规则。不遵守,就死。而里面的规则,我们一点都不知道。刚才那两个消失的人,是我的队员。他们进去,是想给你们的孩子探一条活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结果呢?他们死了。连尸体都没留下。”
人群彻底安静了。
只有远处那个老太太还在抽噎,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。
贺辰转过身,走向林单。路过那个文职女人身边时,他停了一步。
“下次说话之前,”
他没有看她,只是淡淡地说。
“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。”
那女人的脸瞬间涨红,又瞬间惨白。
贺辰走到林单面前,压低声音问:“现在副本还能进多少人?”
林单擦了擦嘴角的血,翻开手里的平板,快速扫了一眼。
“报告队长……规则型副本的入口有进入人数限制。目前数据显示,可进入的名额只剩下——”
他抬起头,脸色很难看。
“一个。”
贺辰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一个。
这么大一所中学,一千多个孩子困在里面,能进的名额只剩下一个。
他转过身,看向大巴那边——那些从会议室跟过来的驱诡者,正三三两两地站着,等着他的指令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十几张脸。
然后,人群里有人走了出来。
是个年轻姑娘。短发,圆脸,看着也就二十出头。她走过来的步子有些抖,但走得很快,像是怕慢一步就会后悔。
“贺神。”
“叫我贺辰就行,我不喜欢那些称呼。”
她站在贺辰面前,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里有恐惧,有紧张,但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。
“好...贺...贺队长,我叫周禾。会议室里,第一个举手那个。”
贺辰点了点头。他记得她。当时她站起来的时候,腿就在抖,但声音没抖。
“有什么能力?”
“推演。”
周禾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组织语言:
“我的能力是……可以在脑子里推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。每次推演的时间长度和准确率,取决于我掌握的信息量。信息越多,推演越准,时间越长。如果信息足够,我可以推演出一小时以内,所有可能的走向。”
贺辰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规则型副本最怕什么?最怕不知道规则。如果能在进去之前推演出规则,或者在进去之后推演出每一步的后果——
“最大推演次数呢?”
“一天三次。”
周禾咬了咬嘴唇。
“而且推演完之后,我会进入虚弱状态,大概十分钟左右基本没有行动能力。”
贺辰沉默了两秒。
一个名额。一天三次的推演能力。十分钟的虚弱期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扇敞开的铁门。
门那头,暗红色的天空下,教学楼沉默地蹲伏着,像一头等待进食的巨兽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