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红色的天光笼罩着整个校园,像一只巨大的、倒扣的碗,把里面的世界和外面彻底隔绝。
贺辰盯着那片红色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龙级。”
他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很轻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
林单的脸色变了变。他知道龙级意味着什么——一所学校,一座大型商场,一片高级购物中心。范围之广,可危害千人。这不是他们平时处理的那种小打小闹的副本,这是能屠城的级别。
大巴上下来的那些驱诡者,反应各不一样。
有几个年轻的,脸上还带着初生牛犊的兴奋,伸长脖子往里张望。有几个年纪大些的,眼神已经开始躲闪,脚步不自觉往后挪了半寸。还有一个靠在车门边,双手抱胸,表情悠然自得,像来看戏的。
贺辰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,没有说什么。
他转头看向周禾。
那个短发圆脸的姑娘站在他面前,腿在抖,但说话没有一丝慌张。
“行,注意安全。以自身安全为前提进行行动,一定要记住了。”
“好的,贺队长。”
“叫我原名就好,贺辰。”
“好的,贺……队长。”
周禾叫顺口了,改不过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向那扇铁门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走了一步。
脚尖快碰到门线的时候,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把她拉了回来。
“等会儿。”
贺辰皱着眉。
“你就这么进去了?”
周禾愣了一秒:“啊……那不然我用一下能力?”
她的腿抖得更厉害了。那是身体本能的恐惧,不受控制。门那头是什么,她不知道,但那两滩血迹,她知道。
贺辰没接话,转身拉开林单。
“刚才那两个人是怎么消失的?”
林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报告贺队,当时他们正在救十班最后一批孩子。一共八个,他们一个一个抱出来,送到门口,交给接应的人。第八个放下之后,他们没有犹豫,直接转身进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下一秒,上课铃响了。”
贺辰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
林单的声音发干。
“他们的身体瞬间消失。像被人用橡皮擦从纸上擦掉一样。只剩地上两滩血。”
贺辰沉默了两秒,旁边的周禾听完后有些后怕起来。
“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?”
他抬了抬下巴,指向门口的保安亭。
那是一间小小的玻璃房,平时坐着检查进出车辆的保安。此刻,玻璃房里坐着一个学生——穿着校服,十一二岁的样子,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,眼睛直直地盯着外面。
当贺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,那孩子像被电击了一样,猛地站起来,扑到玻璃窗上,拼命拍打。
砰砰砰——砰砰砰——
玻璃在震动,但没有碎。那孩子的嘴张得很大,在喊什么,但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。他的脸扭曲着,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,整个人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。
林单顺着贺辰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他是刚才从操场跑出来的孩子。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躲过了……但他出不来,或者说他不敢出来。那间保安亭,好像也是副本的一部分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
叮叮叮——叮叮叮——
下课铃响了。
那铃声和普通的放学铃一模一样,轻快,活泼,像在催促孩子们冲出教室。
但落在所有人耳朵里,却像一道惊雷。
因为就在铃声响起的同时,保安亭里多了一个人。
不,那不是人。
那东西有人类的身体——四肢,躯干,头颅——穿着黑色的保安制服,衣服胸口的标签上印着“守护一方平安”六个字。但它头上长着角,一对漆黑的、弯曲的角,从额头两侧斜斜伸出。
它的五官是正常的,但在这诡异副本中,正常得像一个真正的人类,显得他很不正常。
它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,然后转头看向玻璃窗边那个拼命拍打的孩子。
愣了一下,又转头看向门口的人群,然后,它叹了口气。
“呵呵,又是他?”
贺辰盯着那张脸,忽然冒出这么一句,旁边几个人愣住了。
“贺队,你认识它?”
贺辰没有回答,就在这时候,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。
“我的孩子!我的孩子啊!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撕心裂肺。
贺辰转头看去——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,披头散发,像疯了一样冲向铁门。三个秩序员拼命拦着,但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差点把他们甩开。
“让我进去!我儿子有危险!我儿子!”
她的眼睛红得吓人,指甲在秩序员胳膊上抓出一道道血痕。秩序员不敢伤她,只能死死抱着她的腰,被拖得在地上滑行。
“大姐!你不能进去!进去就死!”
“死也要死在他身边!我儿子才十二岁!他才十二岁啊!”
那声音太惨了,惨得周围几个家长都别过头去,不忍心看。
保安亭里,那个长角的保安收回目光,看向玻璃窗边的孩子。
它笑了。
那笑容——不是狰狞,不是邪恶,就是……不怀好意。像一只猫看着一只已经困在角落里的老鼠,盘算着该怎么玩。
孩子的拍打更用力了,整面玻璃都在抖。他的嘴型在喊“不要啊”
保安伸出手。
那只手是人类的形状,但皮肤是正常的,指甲是黑色的。它抓住孩子的手腕,轻轻的,像长辈牵着晚辈。
孩子拼命挣扎,另一只手捶打着它的胳膊,脚在地上乱蹬。但那些挣扎像打在棉花上,一点用都没有。
保安就这样牵着他,慢慢走向保安亭的门。
推开门,走出来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它走出来了,从保安亭里走出来,然后——继续往前走。一步一步,朝围栏走来。
“它要干什么?”
有人喃喃地说,保安没有停。
它牵着那个孩子,一步一步,走过了保安亭前的空地,走过了那条画着减速带的水泥路,走过了铁门。
它的脚,迈出了副本。
迈进了现实世界。
那一刻,人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啊——!”
尖叫声炸开,原本挤在门口的人像潮水一样往后退。秩序员下意识想拦,但对上那双正常的、漆黑的眼睛,自己先吓得后退了半步。
林单手下的驱鬼者想要前去,被林单拦住了,其它部分驱鬼者见状,甚至还有点庆幸。
最前面的,只剩下那个女人。
那个刚才疯了一样想冲进去的母亲。
她站在那里,离保安不到三米。她浑身都在抖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保安手里牵着的那个孩子。
保安低下头,看了看那个还在发抖的孩子,又抬起头,看了看面前这个女人。
然后,它把孩子抱了起来。
那动作很轻,很小心,像抱一件易碎品。它抱着孩子,向前走了两步,走到那个女人面前。
把孩子递给她。
女人愣住了。
她看看那个孩子,满脸是泪,浑身哆嗦,但还活着,活着。
她伸出手,接过了那个孩子。
孩子软软地趴在她怀里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把脸埋在她肩膀上,终于哭出了声。
女人抱着孩子,转身就跑。
跑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她缓缓回过头,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保安。
它还在那儿,穿着那身“守护一方平安”的制服,头上长着漆黑的角,脸上挂着那个让人发毛的笑容。它抬起手,朝她挥了挥。
然后,它开口了。
“一路小心。”
人话,标准的、字正腔圆的人话。
女人的身体僵了一瞬,她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堵住。最后,她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抱着孩子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然后转身,跑进人群里,保安眯起眼睛,那笑容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瘆人。
贺辰一直看着它,从它走出保安亭,到它牵出孩子,到它开口说话——他一动不动地盯着,眼神复杂得谁都看不懂。
保安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他身上,那双眼睛还是正常的,但那眼神,太熟悉了,它笑了。
“贺辰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
贺辰深吸一口气。
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——除了林单,其它驱诡者,那些秩序员,那些还没散去的家长。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惊和困惑。
贺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穿着保安制服的、长着角的诡异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——什么东西。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:
“你还真是会给我惊喜呢。”
“李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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