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禾和林奕冲出监控室的那一刻,走廊里的光线似乎变得更暗了。
暗红色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周禾拉着林奕,几乎是贴着墙根往前冲。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找一间空教室,先躲起来。
可跑着跑着,她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不是一般的安静,是那种死一样的寂静。没有讲课声,没有脚步声,没有那些叽叽歪歪的诡异语言。整条走廊,整栋楼,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周禾放慢脚步,透过对面楼层的玻璃窗往里看。
空的。
桌椅整齐,黑板上有字,但一个人都没有。
她又看了下一间。
空的。
再下一间。
还是空的。
周禾的心跳越来越快。她松开林奕的手,快步走向楼梯口,往下看——二楼,一楼,全部空空荡荡。
那些学生呢?
那些诡异呢?
都去哪了?
“周禾……”
林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压得极低,带着颤抖。
“你看外面……”
周禾猛地转头,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,窗外是操场。
操场上,浓烟密布。
是那种灰黑色的、像雾又像云的东西,从操场中央向四周蔓延,把整个操场笼罩得严严实实。透过烟雾,隐约能看见无数影影绰绰的轮廓——人形的,站着的,密密麻麻。
周禾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拉着林奕,快步来到高楼层,来到视野较好的窗边,贴着玻璃往外看。
烟雾里,操场上的景象渐渐清晰。
所有的学生都在那里。
从初一到初三,几百个穿着校服的孩子,整整齐齐地站在操场上。他们站得很直,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群木偶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甚至没有人转头看向旁边的人。
但在那些学生中间,混着无数诡异。
穿蓝色制服的巡逻,穿绿色制服的监控人员,穿灰色制服的老师——它们就站在学生旁边,和学生一起站着,一起面向前方,一起等待着什么。
周禾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。
学生的脸上全是恐惧。
那种恐惧被死死压在平静的表情下面,只有仔细看,才能从微微颤抖的嘴角、死死攥紧的拳头里看出来。
诡异们的脸上则带着笑。
那种笑,像是在看一场好戏。
操场前方搭了一个简陋的主席台。台上站着一个穿校服的诡异,手里拿着话筒,正用那种叽叽歪歪的诡异语言说着什么。
周禾听不到,但她身边的林奕能看懂口语。
“他说……大会现在开始……”
林奕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请、请副校长讲话……”
台下,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。
诡异们在鼓掌。那些阴绿色的手掌拍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啪啪声。但学生们没有动——没有人敢动。
只有一个男生。
站在队伍中间的一个男生,看见旁边的诡异老师在鼓掌,愣了一下,然后跟着拍起了手。
他的掌声在寂静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周禾看见,周围的学生齐刷刷地看向他。那些眼神里,有震惊,有恐惧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男生被看得有些发毛,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下一秒——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。
人群中一个没有鼓掌的男生的头,炸开了,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他的颅骨,血肉向四周飞溅,溅在旁边学生的脸上、身上、校服上。
周围的人一动不动。
没有人尖叫,没有人逃跑,甚至没有人擦掉脸上的血。
他们就那样站着,浑身发抖,但一步都不敢动。
“砰。”
又是一声。
这次是一个女孩,她也没鼓掌,她刚才转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。
仅仅是一眼。
她的身体从中间裂开,像被人用看不见的刀劈成两半,软软地倒在地上。
周禾的手死死攥住窗框,指节发白。
她在诡情局的培训里见过规则型副本的资料,但从来没有真正经历过。那些规则写在纸上只是几行字,可当它们在你眼前活生生地执行时——
那是另一种东西。
操场上,终于有人崩溃了。
一个男生尖叫着冲出队伍,朝校门口狂奔。
他是学校短跑比赛里的第一名,此刻肾上腺素飙升,恐怕已经达到了博雷特的速度。他的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,隔着太远听不清,但那语调里全是恐惧。
“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……”
他跑过了半个操场,跑过了那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群,跑过了主席台,跑向校门口。
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周禾看见他的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——他以为他快逃出去了。
他跑到校门口的那一刻,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他自己想停的,是他的身体停住了。
他悬浮在半空中,两条腿还在往前迈的动作,但一步都迈不出去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,然后他看见了。
他的两条腿,从大腿根部开始,被扭断了。
扭曲的,断裂的,软软地垂下来。但那些断裂的骨头和血肉没有掉下来,因为有一双手正握着他的腿——
一双黑色的、长满浓密毛发的手。
男生的视线缓缓上移。
他看见那双手的主人,就站在他身后。一张同样长满黑色毛发的脸,贴在他的脸旁边,正咧着嘴对他笑。
“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……”
那东西开口了,用他的声音,他的语调,一字不差。
“往前动啊!”
又是他的声音,又是他的语调。
男生的呼吸停了一瞬,然后眼睛一翻,昏了过去。
那黑色诡异举起另一只手,化成刀刃的形状,对准男生的脖子——劈下。
周禾闭上了眼睛。
她不想看那一幕,久久之后,她睁开眼。
校门口,那个黑色诡异的手停在半空中,离男生的脖子只有一寸。
那只手,没有了。
手腕以上的部分,齐刷刷地消失了,断口处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切掉。
黑色诡异愣了一秒,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。
“你是在找这个吗?”
一个声音从校门外传来。
周禾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——校门外,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缓步走来。他的五官很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。但他的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太亮了。
亮得像两颗蓝色的星星,在暗红色的天光下灼灼生辉。
他的手里,握着一只手。
黑色的,长满浓密毛发的,还在微微抽搐的手。
黑色诡异瞪大眼睛,看着自己消失的手腕,又看着那个男人手里的手,张开嘴想说什么——
男人把手一挥。
那只断手像一颗炮弹,猛地砸在黑色诡异的胸口。巨大的力量把黑色诡异整个轰飞,砸穿了一堵墙,消失在废墟里。
然后男人看向那个悬浮在空中的男生。
他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男生的身体缓缓飘起来,飘过校门,飘出了副本,飘向外面等待的驱鬼者。
男人另一只手猛地扭动,发出一声清晰的“咔嚓”。
男人的手骨折了,以90℃的方向,折断。
与此同时,男生从半空中落下,几个驱鬼者冲上来,把他接住,飞快地抬进旁边的医疗车。
男人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站在校门口,看着操场上的那些诡异,看着主席台上的那个矮胖身影。
——
操场上,学生们还在鼓掌。
刚才发生的一切,他们都没有看见——或者说,他们不敢去看。他们只是机械地拍着手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盯着那个正在走上主席台的矮胖身影。
副校长。
矮矮的,胖胖的,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。他的眼眶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凹陷的眼窝,黑洞洞的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他走到话筒前,站定。
掌声慢慢停了下来。
不是学生们想停的,是诡异们的掌声先停了。三秒后,学生们才敢跟着停。
副校长开口了。
用人话。
“大家好,我是学校的副校长,OO。”
那声音很温和,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老人。但每一个字落下来,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人的胸口。
台下响起掌声。诡异们鼓掌,学生们也机械地跟着鼓掌。
副校长等掌声停下,继续说:
“我们长话短说。校内严禁任何暴力行为。如果遇到,请跟你们的老师说。如果老师不管,你们可以来食堂旁边的副校长办公室一趟。我就在一楼,进门左拐。欢迎大家来举报。谢谢大家。”
他又笑了。
那个笑容,没有眼睛的脸上,嘴角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,掌声再次响起。
副校长走下台。
主持的诡异刚想接过话筒说些什么——
轰——
整个副本震动了一下,天空裂开了。
暗红色的天幕上,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,从裂纹里渗出来红色的液体。
血雨,倾盆而下。
周禾站在窗边,看着那些血红的雨滴落在操场上,落在学生们的身上,落在那张没有眼珠的脸上。
副校长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那张没有眼珠的脸上,竟然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像是在期待,又像是在恐惧。
所有诡异都凝望着天空,一动不动。
主持的诡异终于回过神来,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。周禾听不到,但她身边的林奕翻译了:
“他说……今天的晨会到此结束……各班带回……”
学生们开始移动,他们排着队,沉默地,一步一步地,走回教学楼。
没有人回头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血雨落在他们身上,把校服染成一片暗红。
周禾看着那些学生从自己楼下走过,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——木然的,空洞的,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女孩身上,那女孩走得很慢,落在队伍的最后面。她的衣服湿透了,血水顺着发梢往下滴。她走着走着,忽然抬起头,看向周禾站着的这扇窗户。
她们的目光对上了。
女孩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周禾看懂了那个口型——
“救救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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