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叫何婉晴,十四岁,江夏区第四中学初三(六)班的班长。”
“说出来有点可笑——班长,成绩好,听话,老师眼中的乖学生。可那些有什么用呢?当暗红色的天笼罩下来的时候,当那些长角的、绿皮肤的东西出现在讲台上的时候,班长这个头衔连一秒钟的平安都换不来。”
“我和林奕从小一起长大。他家住我楼下,我们上同一所小学,同一所初中。他总是笨手笨脚的,小时候被人欺负了只会躲在我后面哭。我总说他没出息,可他每次买糖果都会分我一半,每次下雨都会把伞往我这边倾斜。”
“出事之后,我们商量着一起逃跑,结果跑散了。我躲进了三楼的女厕所,缩在隔间里不敢出声。外面全是脚步声——那些巡逻的、穿蓝色制服的诡异,走来走去,叽叽歪歪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。”
“下课铃响的时候,我偷偷溜出来,想去初一那边找他,如果说安全地方的话,想必只有那边的空教室比较安全,便于躲藏,然后我被盯上了。”
“是那两个巡逻的。一黑一白,一个脸黑得像锅底,一个脸白得像死人。他们看见我的时候,眼睛里那种光——那种猫看见老鼠的光——我这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“我没有跑过他们,怎么可能跑得过呢?”
“他们抓住我的第一件事,首先给周围路过的巡逻人员炫耀,像是猎人捕捉到猎物一样。”
“紧接着把我的手臂折断了,咔嚓一声。我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,疼得眼前发黑。可他们没有杀我。他们只是在我身上划开一道道小口子——手臂上,肩膀上,后背上——然后放开我,让我跑。”
“我跑了几步,又被抓回来,他们在笑。那种笑声,像石头摩擦石头,刺得人牙根发酸。”
“这是在玩,在玩我。”
“第三次,他们把的腿打断了。左腿,从膝盖那里,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我摔在地上,脸磕在水泥地上,血糊了满眼。”
“他们拖着我,像拖一个破布娃娃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地上磨,火辣辣的疼。可我已经喊不出来了,嗓子早就哑了。”
“后来,他们把我扔在一个角落里,暂时离开了。也许是有别的任务,也许是累了。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,这是我最后的机会。”
“我用两只手撑着地,拖着那条断掉的腿,一点一点往前爬。爬到哪里去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要爬,要离开这里,要——”
“我看见林奕了,他就站在走廊尽头,朝我挥手,那个傻子,这时候还想救我?”
“我的眼眶忽然就湿了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他那个傻乎乎的动作——从小到大,每次他躲在角落里等我,都是这样挥手的。”
“可我不能过去,我身上全是血,血腥味浓得连我自己都能闻到。那些诡异的鼻子比狗还灵,我躲到哪里,他们都能找到。如果我跑到林奕那里,会把他也害死的。”
“我咬着牙,转了个方向,朝另一边爬。”
“可是,真的好累啊。”
“眼前越来越黑,浑身都在发冷。我知道这是失血太多,快撑不住了。我还能活多久?十分钟?五分钟?”
“就算林奕把我救下来,又能怎样呢?没有药,没有医生,我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,早晚还是死。”
“早知道这样……”
“早知道这样,我就应该把那首最喜欢的歌练会。每次路过那家吉他店,我都会进去学一会,然后出来,早知道就用我的零花钱把她都买下来了。”
“早知道这样,我就应该把床头那罐糖果一口气吃掉。那是妈妈过年时候买的,我一直舍不得,想留着慢慢吃。现在好了,一颗都吃不到了。”
“早知道这样……
“我就应该对小奕说,其实,我并不讨厌你。其实...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...”
“可我一直没有说。总觉得还有机会,还有时间。等到毕业,等到考完试,等到……等到……”
“眼前越来越黑,越来越黑。”
“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。是小奕的声音?还是幻觉?无所谓了。我闭上眼睛。”
——
林奕一直趴在初一(三)班的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周禾去找副校长了,让他别乱跑。可他怎么可能坐得住?外面那么安静,安静得让人害怕。他总想看看,有没有人经过,有没有——
然后他看见了,走廊尽头,有一个人在地上爬。
穿着校服,浑身是血,一条腿拖在身后,姿势扭曲得像一只受伤的虫子。
林奕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个校服……是初三的。
那个人——
“婉晴?!”
他一把推开门,朝着外面招手,地上的人看见林奕招手,犹豫了一瞬居然调转了一个方向。
“我靠,她要干嘛啊”
林奕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冲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暗红色光像血一样洒在那个人身上。林奕跑到她身边,蹲下来,看见那张脸的时候,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是何婉晴,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手臂上全是伤口,有些已经凝固,有些还在往外渗血。左腿从膝盖那里弯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。
“婉晴!婉晴!”
他低声喊着她的名字,拍她的脸。她的眼睛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。
“……小奕?”
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随时都会散掉。
“是我!我来救你了!”
林奕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他不管不顾地把她抱起来——她轻得像一把干柴,身上的血立刻染红了他的校服。
“别……别管我……”
她的嘴唇动着。
“他们会……找到你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林奕低沉的叫了一声,抱着她往回跑。
几步路,像跑了一辈子那么长。
冲进初一(三)班,把门关上,把她放在讲台边的地上。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身上的伤,不知道该碰哪里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“婉晴,婉晴你别睡!我、我去找人来救你!”
何婉晴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。她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傻子……”
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阖上。
“婉晴!婉晴!”
林奕疯了似的喊着她的名字,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。
林奕猛地转头,浑身绷紧——是周禾。
穿着灰色制服的周禾。
她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地上的何婉晴身上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太好了!周禾!快...她、她是我朋友……”
林奕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她受伤了,流了好多血……周禾,你救救她,求求你救救她!”
周禾快步走过来,蹲下,查看何婉晴的伤势。她的眉头越皱越紧——这伤势太重了,重到根本不是她能处理的。
可她什么也没说。
她只是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门拉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
走廊上,有脚步声传来。
很重,很急,越来越近。
还有说话的声音,叽叽歪歪的,是诡界的语言。
“那丫头应该就在这附近……血腥味到这边就没了。”
“仔细找找,老板说了,要活的。”
“活什么活,玩成这样还能活?”
“啧,找不到的话,咱俩都要倒霉。”
周禾关上门的缝隙,转身看向林奕。
“抱着她,躲到讲台侧面去。无论发生什么,别出声。”
林奕愣了一下,然后拼命点头。他拖着何婉晴,把她藏到讲台侧面的阴影里,自己也缩成一团。
周禾走到教室中央,站定,门被推开了。
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诡异站在门口——一黑一白,黑的脸黑得像锅底,白的脸白得像死人。正是之前追何婉晴的那两个。
黑脸往教室里看了一眼,第一眼就看见了周禾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白的也愣住了。
那身灰色制服,那张惨白的脸,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——这是教师。
怎么会有一名教师在这间空教室里?
黑脸的反应很快,立刻弯了弯腰,语气变得恭敬起来。
“抱歉,不知道有位老师在这里。我们在追一个逃掉的人类丫头,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学生跑进来?”
周禾没有说话,她只是看着他们,目光淡淡的,没有愤怒,没有惊讶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白的那个有些不安,往后退了半步。黑的硬着头皮,又开口问了一遍:
“老师,请问……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周禾开口了,用的诡界语言,流利得像母语。
黑白两个诡异眼睛一亮。
“在哪里?”
周禾慢慢抬起手,指向门口。
“往那边去了。”
黑白两个诡异对视一眼,有些犹豫。
黑的说。
“可是血腥味到这里就……”
“你的意思是,我在骗你?”
周禾的声音依然很淡,但不知道为什么,淡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黑脸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被白脸拉了一把。
“不敢不敢。”
白脸陪着笑。
“我们这就去找,不打扰老师了。”
两个人弯着腰,一步一步退出教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周禾听见他们在外面小声嘀咕:
“今天怎么回事……那些老师一个个都不待在教室里,跑出来干嘛?”
“别说了,赶紧找吧,那丫头肯定跑不远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周禾站在原地,等了几分钟,确认他们真的走了,才转过身,走向讲台后面。
林奕抱着何婉晴,浑身都在抖。何婉晴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周禾蹲下来,看着这个濒死的女孩。
口袋里的教师证微微发烫,她忽然想起规则第五条——要尊敬老师,不要侮辱老师。
第六条——请听从老师的话,否则老师有权利把你带走。
“老师有权利……把你带走。”
周禾的手指动了动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灰色的制服,又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何婉晴。
一个念头,慢慢浮现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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