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校长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,两个凹陷的眼窝正对着周禾。血雨落在他的肩头,顺着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往下淌,他却像一尊雕塑,纹丝不动。
但那股气息——
校门外,那些驱诡者同时僵住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动。甚至没有人敢呼吸。
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。像一只蚂蚁抬头看见一只正俯视它的巨兽,像一只羊羔被按在屠刀下等待最后一刻。
所有人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,有人腿软得差点跪下,有人下意识后退,却发现腿根本迈不动。
林单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身边的几个部下更是不堪,有一个甚至直接跌坐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只有贺辰还站着,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——
周禾站在副校长面前,五米不到的距离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每一下都像擂鼓。她的后背全是冷汗,浸透了那件灰色的教师制服。
她的瞳孔涣散,眼睛瞪得大大的,却没有焦点。
“怎么会?怎么会这样?”
就在副校长抬手的那一瞬间,她看见了。
她看见自己开口解释。副校长微笑着点头,让她回去。她转身,刚迈出一步,整个人从中间裂开,像一张纸被撕成两半。
她看见自己闭口不答。副校长叹了口气,抬起手。她的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,炸成一片血雾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她看见自己转身逃跑。刚跑出三步,脚就断了。五步,手断了。七步,整个人被看不见的力量拧成麻花,每一根骨头都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。
她看见林奕和何婉晴被重新抓回来,扔在她面前。那两个黑白巡查诡当着她的面,一点一点地把他们折磨死。她听见林奕的惨叫,何婉晴的哭泣,她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,一直看着,直到自己也死去。
她看见贺辰冲进来救她,副校长只是抬手一指,贺辰的头就炸开了。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变成两个血洞。
她看见所有人——林单,那些驱诡者,那些家长,那些孩子——全部死去。整个江夏区变成一片废墟,副本的结界不断扩大,不断扩大,吞没一切。
她看见——周禾的瞳孔涣散,双目无神。
她放弃了,她真的放弃了。
所有的可能,所有的结局,她看见了无数条路,无数个分支,无数种选择——没有一条通向活路,没有一条。
副校长只是站在那里,什么都没有做。但她知道,只要他动一下,只要他愿意,她就会死。
会死得很惨,会死得很快,什么都留不下。
“周禾!”
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周禾没有反应。
“周禾!”
又是一声,更近,更响。
周禾的眼睛动了动。
校门外,贺辰站在那里。他的手已经从腰间抽了出来,握着一把左轮手枪。那把枪很旧,枪身上全是划痕,但此刻正剧烈地抖动——不是他的手在抖,是枪自己在抖。
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,嗅到了血腥味。
贺辰咬破食指,鲜血涌出来,滴在枪身上。
那一瞬间,枪活了。
猩红的光芒从枪身里迸发出来,像血管一样蔓延,爬满每一寸金属。四周的空气开始扭曲,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血雨——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、覆盖了整个副本的红色液体——像被什么东西吸引,开始朝枪口汇聚。
一缕,两缕,十缕,百缕。
血雾从四面八方涌来,汇入那把左轮手枪的枪口。枪身越来越红,红得像烧红的烙铁,红得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。
贺辰的胳膊上青筋暴起,肌肉绷得死紧,像是举着一座山。
他抬起枪口,对准校门口的结界。
那里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。平时什么都看不见,但此刻,当那把枪对准它的时候,结界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,露出它真实的样子——一层淡淡的、红色的光幕,把整个校园罩在里面。
“穿!”
贺辰扣动扳机。
砰——
那一枪的声音不像是枪响。更像是雷鸣,更像是山崩,更像是巨大的龙在咆哮。一颗猩红的子弹从枪口射出,拖着一道血色的尾焰,像一颗流星,像一滴浓缩的血,狠狠地撞在那层结界上。
时间静止了一秒。
然后,结界开始瓦解。
以子弹撞击的那个点为中心,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。红色的光幕上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,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。那些裂纹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越来越深——
啵!
一声轻响。
结界上破开了一个口子。
不大,只有拳头大小。但够了。
贺辰的身影一闪,已经冲了进去。他的速度快得惊人,在暗红色的光线下留下一道残影。他一把抓住周禾的胳膊,猛地把她往外一拽。
周禾只觉得天旋地转,下一秒,她已经站在了校门外,站在了贺辰身边。
站在了那些目瞪口呆的驱诡者中间。
与此同时,那颗子弹——那颗破开结界的子弹——并没有停下。
它继续向前,笔直地射向副校长,副校长没有躲。
他就那样站着,任由那颗猩红的子弹穿过他的头颅。
砰。
头颅飞了出去。
那个没有眼睛的头颅在空中翻滚了几圈,落在地上,滚了两下,停住了。身子还站在原地,站了两秒,然后开始出现裂痕。
从肩膀开始,一道道裂纹像树枝一样蔓延,爬满整具身体。然后——碎了。
像一堆被摔碎的瓷器,碎成无数块,散落在地上。没有血,没有肉,什么都没有。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校门外,那些驱诡者傻了眼。
“wdf……”
有人喃喃地骂了一句。
林单张着嘴,半天合不上。那几个刚才还吓得发抖的部下,此刻满脸震惊,像见了鬼——虽然他们每天都在见鬼,但眼前这一幕,还是超出了想象。
然后,有人开始说话。
“这……这是成功了吗?”
“副校长死了?副本破了?”
“那是不是可以进去了?那些孩子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杂。有人脸上露出喜色,有人开始往前挪步。那些本来躲得远远的家长,也渐渐围拢过来,眼睛里燃起希望的光。
但也有一些别的声音。
“可惜了那个名额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摇摇头,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好不容易进去一个,什么都没干就出来了。”
旁边的人附和:“是啊,白白浪费了唯一的机会。这下好了,副本还在,谁还能再进去?名额都没了。”
“说不定刚才那一下已经把副本破了呢?”
有人抱着侥幸心理。
“副校长都死了,副本肯定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校门口,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片开始动了。
不是被风吹动,是自己动。它们像有生命一样,一点一点往中间聚拢。一片,两片,十片,百片——所有碎片重新拼在一起,拼接成一个人的形状。
然后,红雾出现了。
从四面八方,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,一缕缕红色的雾气飘过来,汇入那具拼凑起来的身体里。雾气越来越多,越来越浓,把那具身体裹在里面。
几秒后,红雾散去,副校长站在门口。
完好无损。
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,两个凹陷的眼窝正对着所有人。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——那个弧度,像是在笑。
校门外,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了。
“怎、怎么会……”
有人喃喃着,后退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然后,那层刚才被破开的结界,开始重新聚拢。红色的光幕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填满那个破洞。几秒后,结界恢复了原状——比刚才更厚,更浓,更红。
紧接着,它开始向外扩张。
一寸。
两寸。
一尺。
两尺。
那层红色的光幕,正在缓缓向外推进。它所过之处,地面变色,空气变冷,光变暗——一切都在被吞没。
“跑啊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人群炸了。
那些刚才还围在校门口往里张望的家长,尖叫着转身就跑。有人摔倒,被人踩过去;有人拼命往前冲;有人腿软得跑不动,被旁边的人拖着走。
那些驱诡者也在退。
有的一边退一边回头,脸色白得像纸;有的直接扔掉武器,头也不回地狂奔;有的跑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来,浑身发抖,然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。
那股压迫感太强了。
比刚才强十倍,强百倍,强到让人根本无法承受。
林单没有跑,但他脸上汗如雨下。他身边的几个部下也没有跑——不是不想跑,是跑不动了。有两个直接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,脸上全是泪。
只有贺辰还站着。
他站在所有人最前面,站在那层不断推进的红色光幕面前,一动不动。
他的左轮手枪已经恢复了原样,安静地垂在身侧。但他的另一只手,还紧紧抓着周禾的胳膊。
周禾站在他身边,浑身发抖,但也没有跑。
她只是看着那层越来越近的光幕,看着光幕后那个站在门口的、没有眼睛的身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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