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众人盯着那幅画愣神的时候——
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
嗒。嗒。嗒。
很慢,很稳,一下一下,像踩在心跳上。
周禾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,挡在林奕身前。林奕也绷紧了身体,把何婉晴拉到身后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。黎鸣站在两人侧后方,手指微微动了动,那双一直懒洋洋的眼睛此刻眯了起来。
门开着,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那影子越来越近。
然后,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。
是个年轻人。二十出头,戴着细框眼镜,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,手里抱着几本书。他看见屋里几个人剑拔弩张的架势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周禾紧绷的肩膀、林奕攥紧的拳头、黎鸣垂在身侧微微弯曲的手指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种笑,不是挑衅,不是嘲讽,而是有些不好意思的、带着点歉意,尴尬的笑。
他抬起手,有些无奈地朝屋里指了指——
“叔叔,你怎么又动我的画本?”
屋里安静了一秒。
老张——那个四十多岁的分析员——愣了一下,然后一拍脑门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,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哎呀,忘了介绍了。”
他朝周禾几人挥挥手,又指了指门口的年轻人。
“这是我侄子,张华。艺术生,放假来我这里帮忙整理档案的。”
周禾的眉头动了动。
林奕的表情更精彩——他从紧绷到放松,从放松到茫然,又从茫然到一种“那我刚才紧张个啥”的尴尬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张华走进来,把书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被翻开的画本,又看了一眼老张,叹了口气。
“叔叔,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不要在我的本子上乱画。你要画自己拿纸画。”
老张挠了挠头,讪讪地笑:“这不是工作需要嘛,一时没找到白纸……”
周禾看看老张,又看看张华,终于忍不住问出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:“所以……刚才那个画本,是你侄子的?”
张华点点头。
“那些特别吓人的呢?”林奕指了指本子前面那几页,“地铁站那个,房间那个,床底下那个……”
“那些是我画的。”
张华推了推眼镜。
林奕的嘴张了张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你画得还挺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就是有点吓人了。”(小声嘀咕)
周禾低头看了看老张那幅让林奕直呼“抽象”的画,又看了看本子前面那些让人后背发凉的作品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张倒是很坦然,将自己绘画的那面撕下来后,将画本递给张华:“喏,你的本子还你。工作需要,理解一下。”
张华接过那画本,看了一眼上面的撕痕,嘴角抽了抽,但没说什么。合上放到了一边。
“你们是来查夜城诡影的?”他问。
周禾点头。
张华沉默了几秒,然后走到角落的柜子前,从里面翻出另一个本子。
那本子比刚才那个更旧,封皮都磨毛了边,边角卷起,像是被翻过无数次。他翻开,一页一页地找,每一页翻过去的时候,周禾能瞥见上面那些扭曲的线条、诡异的轮廓——每一幅都不比刚才看到的那些逊色。
翻到某一页时,张华停住了。
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他把本子转过来。
周禾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是一条巷子。
很窄,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,墙壁斑驳,窗户黑洞洞的。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,灯光昏黄,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形的光斑。
光斑旁边,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正低头走路,身形模糊,只是一个轮廓。但让周禾头皮发麻的,是他的影子——
他身后拖着两条影子。
一条是正常的,被灯光拉得很长,往远处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
另一条,像一团扭曲的黑雾,正从那个人的脚底往外爬。已经爬出了一半——半具身体探出地面,两只细长的手臂正朝那个人的后背伸去,手指弯曲,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服。
整个画面明明是静止的,但周禾盯着它的时候,总觉得那条黑影正在动,一点一点,往外爬。
林奕的呼吸都轻了:“这……这也太……”
“很像,对吗?”
张华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叔叔刚才画的那个轮廓,和这个几乎一样。”
他指了指画下方的标注。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
【灯影·2026-2-03·无死亡】
“灯影?”周禾抬起头。
“对。”张华合上本子,靠坐在桌边,“半年前,夜城出现过一次诡异事件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。
“晚上,人们路过路灯的时候,会发现自己的影子里多出什么东西。有人看见黑影从脚底冒出来,有人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但回头什么都没有。还有人说,自己走路的时候,余光瞥见旁边多了一个人——但转头去看,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当时很多人目击。描述的样子,和我叔叔刚才画的轮廓几乎一样。但因为没有一例死亡,诡情局就没怎么管。过了几天,目击事件就消失了,再也没有人提起过。”
林奕皱起眉头:“那和夜城诡影有什么关系?”
张华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些别的东西。
“最近上报的六个夜城诡影受害者,”他说,“五个是半年前灯影事件的受害者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禾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他们描述的夜城诡影,”
张华继续说。
“和当初描述的灯影——一模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更轻了。
“也就是说,半年前那些见过它的人,半年后,又被它找上了门。”
林奕忍不住问:“那……那第六个呢?”
张华沉默了几秒。
那几秒里,档案室里的灯光又闪了一下。滋滋的电流声像什么东西在暗中呼吸。
“第六个,”
张华翻开本子的另一页,指着上面的记录。
“是一个高三学生。十八岁。上周六晚上遇害。”
周禾的眉头皱紧了:“他也是灯影事件的幸存者?”
“不是。”张华摇了摇头,“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次事件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那他怎么……”
张华打断了她。
“他临死前,给他妈妈发了一条微信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只有一句话。”
周禾盯着他。
张华缓缓说:
“妈,我看见我小学的英语老师了。她站在路灯下面,对我笑。”
档案室里的灯又闪了一下。
周禾的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意。
她想起张华刚才说的——
“半年前那些见过它的人,半年后,又被它找上了门。”
可这个学生,没见过它。
他看见的,是他小学的英语老师。
林奕在旁边小声问:“那个……那个英语老师呢?”
张华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好好的。每天正常上课,正常下班,正常回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?”
档案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头顶的灯,滋滋地响着,一闪一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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