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鸣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双腿像是被钉进了水泥地里,完全不听使唤。膝盖以下的部分发麻,麻得失去了知觉,像是已经不属于他。
可他能感觉到心跳——那心跳太快了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
咚咚咚,咚咚咚。
震得耳膜发疼。
又一个人在他面前升了起来。
是个老人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
他升到半空,四肢被看不见的力量缓缓拉开,像一只被孩子扯住翅膀的蝴蝶。他的嘴张着,但没发出声音——或者说,他的声音淹没在了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。
砰。
血肉溅在李鸣脚边,有几滴落在他的鞋面上,温热的。
他想低头看一眼,但脖子僵硬得动不了。
他只能直直地看着前方。
那里,有一团黑色的烟雾正在凝聚。
它从站台的角落里渗出来,像是有生命一样,贴着地面蜿蜒游动。起初只是一缕,细得像根头发丝;然后越来越多,越来越浓,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,迅速扩散、翻涌。
李鸣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那团黑雾朝他过来了。
不是飘,是游——像蛇一样,在地上划出曲折的轨迹,绕过一具倒下的身体,避过一个还在挣扎的人,笔直地朝他游来。
他想跑。
他拼命地命令自己的腿:动啊,动啊,你他妈动啊。
可腿就是不听。
黑雾游到他脚边,停住了。
然后,它缓缓地立了起来。
像一个人站直身体那样,立了起来。
李鸣看不清它的轮廓——它不是固定的形态,时而像烟,时而像雾,时而像无数根细小的触须在空气中蠕动。但它有某种方向感,某种“注视”着他的感觉。
他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。
那种感觉无法形容——像有无数只眼睛从各个方向盯着他,盯着他的每一寸皮肤,每一个毛孔。
黑雾绕着李鸣转了一圈。
然后,它贴了上来。
不是撞击,是贴合——像有人把一块冰凉的绸缎披在他身上。那触感滑腻、冰冷,带着若有若无的阻力,从他脚踝开始,缓缓向上缠绕。
李鸣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不是尖叫,是某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嘶哑的抽气声。
黑雾缠上了他的小腿,缠上了他的膝盖,缠上了他的大腿。每缠绕一圈,那部分的皮肤就失去了知觉——不是麻木,是消失,像那块身体已经不存在了。
然后,李鸣感觉自己的脚离开了地面。
像有只手揪住他的后颈,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黑雾裹着他,缓缓上升。一米,两米,三米——他能看见站台上的人群变成蚂蚁,能看见铁轨像两条平行的黑线延伸到远方,能看见远处村庄里还在燃放的、正常的烟花。
那些烟花真好看。
红的,绿的,金的,银的。
不像他即将成为的这种。
黑雾缠得更紧了。它开始在他身上游走,像在玩耍,像在试探。它从他肩膀上绕过去,在他脖子后面打了个结——没有实体的结,但李鸣能感觉到那个结的存在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然后它松开了。
又绕到他的手腕上,把他的两只手腕绑在一起,吊在头顶。
李鸣像一具提线木偶,悬挂在半空中。
黑雾在他面前凝聚,变成一张脸。
没有五官,只有脸的轮廓。但李鸣知道它在笑——那种没有声音的、恶意的、玩味的笑。
脸凑近他,近到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气息。
然后它散开了,又变成无数缕细丝,钻进了他的衣服里,钻进了他的头发里,钻进了他的耳朵里、鼻孔里、嘴角里。
李鸣的身体开始膨胀。
不是疼痛——那种感觉比疼痛可怕一万倍。是膨胀,真实的、物理意义上的膨胀。他的皮肤被撑开,像气球被吹气,一点一点地鼓起来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变形,眼珠往外凸,嘴唇往外翻,耳廓像花瓣一样张开。
可他不疼。
一点疼痛都没有。
只是越来越胀,越来越胀,皮肤绷得像纸一样薄,薄到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肌肉组织。
他看见自己的手——不,那不是手了,是一个圆滚滚的球,手指头缩成了五个小小的突起,指甲嵌在肉里。
他想尖叫。
但他的喉咙也胀起来了,发不出声音。
黑雾在他体内游走,从里到外地抚摸他、玩弄他。他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触须在他血管里穿行,在他骨头缝里游弋,在他脑子里盘旋。
它们在他体内开了一场狂欢派对。
而他,只是一个容器。
一个正在被撑满的容器。
胀。
继续胀。
胀到极限了。
砰。
李鸣炸开了,但炸开的不是血肉,是雾。
一团白色的、温暖的、泛着微光的雾。
那些雾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,像一朵巨大的烟花,在夜空中绽放。没有血,没有骨头,没有碎肉——只有雾,纯净的、带着温度的白雾,向四面八方扩散,笼罩了整个站台上空。
而就在他炸开的地方,在那团白雾的中心——一道裂缝悄无声息地打开了。
它细得像一根头发丝,长不过一尺,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。裂缝的边缘闪烁着幽蓝色的光,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。
白雾开始往回缩。
像被吸尘器吸回去一样,那些已经扩散开的白雾又聚拢回来,朝着裂缝涌去。一缕接一缕,一丝接一丝,全部涌进了那道细细的裂缝里。
裂缝颤动了一下,然后开始愈合。
从两端向中间,缓慢地、坚定地愈合。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缝合一道伤口,把它一点一点地拉拢、抹平。
当最后一丝白雾被吸进去的时候,裂缝也彻底消失了。
那里的夜空和别处一样黑,一样空,什么都没有。
站台上,人群还在奔逃,爆炸还在继续,血肉还在飞溅。
但李鸣已经不在了。
或者说——
在那个裂缝愈合前的最后一瞬间,有一缕极其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雾,从裂缝的边缘逸了出来。
它飘落下来,落在站台角落里一个废弃的垃圾桶后面。
落在一只瑟瑟发抖的、脏兮兮的流浪猫身上。
猫尖叫了一声,浑身的毛炸了起来。它拼命甩动身体,想把那缕雾甩掉。但那雾已经钻进了它的皮肤里,和它的血肉融为了一体。
猫停下了甩动。
它站在原地,天蓝色的眼睛眨了眨。
然后它抬起头,看向李鸣消失的那片夜空。
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,舔了舔自己的爪子。
转身,消失在了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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