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级刚开学。
教室没换,同桌也没换,但张才没来。
谢丽安坐在座位上,眼睛一直往门口瞟。第一节课上课铃响了,门口空空的。第二节课,还是空的。下课了,她终于忍不住去了老师办公室。
“老师,张才怎么没来?”
老师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他暑假作业没写完。家长说补完再来。”
谢丽安愣住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下课后,谢丽安问了老师张才家的地址。
那是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巷子。巷口窄窄的,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,车子开不进去。
她往里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三个保镖和管家跟在后面,不远不近。
她在一扇旧门前停下来。
敲门,没人应。
再敲,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女人的脸。有点疲惫,有点不耐烦。
“谁啊?”
“阿姨好,我是张才的同学,谢丽安。”
那张脸愣了一下。
然后门全开了。
“哎呀,是谢丽安啊!”
女人的语气一下子变了,脸上堆起笑,“快进来快进来,别站着。”
谢丽安走进去。客厅不大,东西摆得满满当当,但收拾得还算整齐。女人忙着倒水,嘴里念叨着“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”。
谢丽安接过水杯,道了谢。
“阿姨,张才在家吗?”
“在呢在呢。”
女人朝里屋努努嘴。
“写作业呢,昨天一晚上没写完,今天还在补。你要找他玩的话,他现在真没时间。”
“我不是来找他玩的。”
谢丽安说。
“我来教他写作业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。
“哎哟,那太好了!这孩子就是写作业磨蹭,有人盯着肯定写得快!”
她快步走到里屋门口,推开门。
“张才,你看看谁来了!”
谢丽安走进去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房间里很乱,书桌上堆满了本子和练习册。窗帘拉着,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光线昏黄。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是张才。
但他的样子让谢丽安心里猛地一紧。
黑眼圈重得吓人,眼睛红红的,肿着,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。头发乱糟糟的,有几根翘着。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,整个人缩在椅子上,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小草。
他看见谢丽安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猛地站起来——没站稳。
椅子往后一倒,他也跟着往前栽,整个人扑在地上。
谢丽安吓了一跳,赶紧跑过去扶他。
张才被她扶着站起来,手忙脚乱地擦脸。擦着擦着,嘴角却咧开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,嘿嘿。”
他的声音哑哑的,但带着藏不住的高兴。
谢丽安看着他这副模样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“还不是因为你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张才愣了一下:“因为我?”
谢丽安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因、因为你作业没写完!”她别过脸去,声音低了些。“老师让我来辅导你。”
“哦……”张才低下头,“对不起。”
谢丽安看他那样子,心里更不是滋味了。
“先写作业,”她把他按回椅子上,“不然明天还是去不了学校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
张才又拿起笔。
谢丽安在旁边坐着,一道一道给他讲。
讲着讲着,天黑了。
讲着讲着,窗外的路灯亮了。
张才的妈妈进来送了两次水,第三次进来的时候,端了几碗面。谢丽安吃完面,继续讲。
晚上九点的时候,管家的电话响了。他接起来,嗯了几声,挂了。
谢丽安没在意。
晚上十一点,又响了一次。那时候谢丽安正给张才讲最后一道应用题,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。
十二点的时候,谢丽安撑不住了。
她趴在桌上,小声说:“我眯一会儿……”然后就睡着了。
张才转过头,看着她。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他转回去,继续写。
——————
张才说他只剩一本了。
但那一本写完,他发现书包里还有三本。
他看着那三本崭新的暑假作业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旁边一直站着没走的三个保镖互相看了一眼。
后来的事,张才记得不太清了。只记得三个很高很壮的男人围着他,两个在帮他写,一个在旁边辅导。笔尖刷刷地响,翻页的声音像风吹树叶。
不到一个小时,两本就写完了。
剩下那本,张才坚持要自己写。
“我自己能写完的。”他说。
保镖们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凌晨两点,张才写完最后一笔。
他放下笔,转过头。
谢丽安还在睡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给她盖了条毯子,她缩在里面,呼吸轻轻的,睡得很香。
张才就那么看着她。
看了一会儿,他轻轻笑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第二天中午,谢丽安被管家叫醒了。
“小姐,该吃饭了。”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,盖着毯子,枕头软软的。
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他写完了吗?”
管家点点头:“凌晨两点写完的。”
谢丽安“哦”了一声,那天上午,家里已经帮她请了半天假。
老师很爽快地批了。
——
张才再来上学的时候,人瘦了一圈。
但他看见谢丽安的时候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谢丽安别过脸:“没什么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张才的生日礼物越做越好。新的那个人偶,头不歪了,眼睛一样高了,还穿了件小小的衣服。虽然还是有点怪,但已经能看出来是人形了。
谢丽安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张才笑了,笑得特别开心。
期末考试,谢丽安还是年级第一。
张才的成绩保持在中上水平,不拔尖,但也没掉下去。
期末拍照的时候,张才又溜进了镜头。这次他没做鬼脸,而是站在谢丽安斜后方,比了个剪刀手。
管家看见了,但什么都没说。
谢丽安后来看照片,笑了好半天。
——————
六年级上学期。
谢丽安第一次见到她的爷爷。
在一张遗照上。
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,穿黑衣服的,表情严肃的,鞠躬,默哀,然后离开。谢丽安不认识他们,也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。
她只知道自己很伤心。
明明从来没见过这个爷爷,但就是很伤心,那段时间,爸爸一直陪着她。
那天回家的时候,很晚了,看见张才蹲在门口,也不知道蹲了多久,看见谢丽安没事,这才舒了一口气的跑回了家。
——————
爸爸说要出远门。
那天早上,爸爸上车之前,蹲下来抱了抱她。
“爸爸要出去一趟,”他说,“可能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,你要乖乖的。”
谢丽安哭着点了点头,没听清说什么。
爸爸上了车,关上车门,车缓缓开动。
就在车快要启动的时候,她听见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在砸车窗。
她猛地抬头看去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谢丽安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。
车拐过弯,不见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爸爸不在的日子,家里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每天吃饭的时候,桌上摆着两份餐具。谢丽安坐在一边,另一边空空的。管家站在旁边,不动筷子。
“你不吃吗?”谢丽安问。
管家摇摇头:“已经吃过了,小姐。”
谢丽安点点头,低头吃饭。
但她每次都会看一眼对面那个空盘子。
那是给谁的?
爸爸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来。
“喂,谢丽安,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!听得见!爸爸——”谢丽安抱着手机,声音都亮起来。
“有没有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呀?”
“嗯嗯!”
管家在旁边微微欠身:“放心,老爷,我会照顾好大小姐的。”
“嗯,是你的话,我很放心。”
谢丽安把手机正过来:“爸爸~我好想你呀~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爸爸也好想你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我会在拍照前回来的。我不在的时候,你要好好听——”
话没说完,电话里卡了一下。
“——的话哦。”
“嗯嗯!”谢丽安用力点头,然后才反应过来。
“嗯?听谁的话?”
“真乖。我先挂了,这边有点事。”
电话挂了。谢丽安举着手机,想了半天。
应该是管家吧?
她这么想着,脑袋忽然疼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,然后就没事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爸爸真的在拍照前回来了。
但他好像变了一个人。
说话要等半天才回应,有时候叫他的名字,要叫好几声。他坐在沙发上,眼睛看着一个地方,很久很久不动。
拍照那天,他还是来了。
“来,老爷夫人——三二一,茄子——”
快门按下。
一只手放在谢丽安头上。
她已经习惯了。
——
回到家,她把照片拿出来,放在奖状最上面。
张才还是那个位置,做着鬼脸。她看了一眼,笑了。
然后她看向爸爸。
爸爸的眼睛……好像有点呆。
但好像又和以前一样。
“不对……”
谢丽安盯着照片。
爸爸的手,是在比手势。剪刀手,放在他自己脸旁边。
那刚才拍照的时候,放在她头上的那只手……
是谁的?
“来,老爷夫人——三二一,茄子——”
管家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。
老爷。
夫人。
夫人?妈妈?
谢丽安抬起头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。
她从来没在这个家里见过妈妈,从来没有。
“丽安,吃饭啦——”
爸爸的声音从楼下传来。
“好——”
谢丽安站起来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然后停住了。
不对,我不是谢丽安。
我是...我是谁?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,像冰面一样,裂开了一道缝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