诡界没有太阳。
天穹永远是一层铅灰色的、厚重的雾气,偶尔有暗红色的光从雾气的缝隙里透下来,像某只巨兽半阖的眼睑里漏出的光。
某处荆棘森林。
这里的荆棘是活的。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最高的有十几丈,最矮的也能没过人的膝盖。每一根荆棘都是暗红色的,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,像血管,像经脉。它们在风中微微颤动,偶尔会突然抽搐一下,仿佛在沉睡中做着噩梦。
森林中心,有一片海。
说是海,其实更像一只眼睛——一只镶嵌在大地上的、血红色的眼睛。海水是粘稠的、暗红的液体,缓缓翻涌,偶尔冒出一个气泡,气泡破裂时,会释放出一缕猩红的雾气。
那些雾气正从海面向四周蔓延。
所过之处,荆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。不是烧焦,不是腐烂,而是枯萎——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和生机,从饱满的暗红色变成干瘪的灰白色,然后碎成粉末,被风吹散。
更远一些的地方,有某种生物在奔逃。看不真切,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在荆棘间穿梭,发出尖锐的、短促的嘶鸣。它们跑得很快,但跑不过血雾。
当血雾追上它们时,嘶鸣声戛然而止。
然后,什么都没有剩下。
“看来他们的计划要得逞了。”
声音从三公里外的一棵荆棘树上传来。
那棵树比周围的荆棘都要粗壮,树冠上蹲着一只松鼠。皮毛是灰褐色的,尾巴蓬松,两只小耳朵竖得笔直。
如果忽略它此刻的表情——那种凝重、复杂的、带着些许忧虑的表情——它和普通的松鼠没什么两样。
松鼠盯着远处蔓延的血雾,小爪子攥紧了树枝。
它说的是诡界的语言。那种语言没有具体的音节,更像某种频率的震颤,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
然后,它的耳朵动了动。
东边。
有声音。
不是荆棘生长的声音,不是血雾蔓延的声音,不是那些逃命的生物发出的声音——是另一种声音,陌生的,从未在这片森林里出现过的。
松鼠的身形一晃,消失在树枝上。
它的速度快得惊人,灰褐色的皮毛在暗红色的荆棘间拉出一道残影。几分钟后,它落在一棵荆棘的顶端,向下望去。
然后,它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一个……人类?”
眉头紧锁,小眼睛里满是困惑。
它抬头看了看天上。铅灰色的雾层没有异样,暗红色的光依旧从缝隙里漏下来。
这里不是人界,是诡界啊!
它的视线落回地面。
那个人躺着。
周围的地面上,散布着大量血迹。那些血迹还是新鲜的,在暗红色的土壤上泛着微微的光泽,像是刚从身体里流出来的。
从血迹的分布来看,这个人应该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——也许是从天上,也许是从那些雾层的缝隙里。
他的身体呈一种诡异的膨胀状态。
皮肤被撑得薄薄的,几乎透明,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纹路。脸肿得变形,五官挤在一起,像一只被吹胀到极限的气球。可能是因为这种膨胀,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,居然没有摔成肉饼——他像一只皮球一样,在地上弹了一下,又弹了一下,然后滚落到这片荆棘丛里。
但他的骨头应该全碎了。
松鼠能从这个人躺着的姿态看出来——那不是活人能摆出来的姿态,四肢扭曲的角度,躯干塌陷的程度,都说明他的骨架已经彻底散架。
心跳还在。
但很慢,很弱,一下,又一下,间隔越来越长。
松鼠闭上眼睛。
它在思考。
它听说过人类。很久以前,久到诡界和人界还没有被彻底隔绝的时候,它见过那些两足行走、没有皮毛、却喜欢往身上裹各种奇怪东西的生物。
他们脆弱,胆小,活不了多久。
可那些人类,不知何时再也没有出现在这里,像是集体迁移了一般,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无数种可能在它脑海里掠过。
然后,它睁开眼睛。
它的身体开始变化。
灰褐色的皮毛下,肌肉开始隆起,骨骼开始生长。小小的身躯像充气一样膨胀,从松鼠大小变成猫大小,再变成狗大小,最后变成一头成年黑熊那么大。
那双小爪子变成了利爪——五根指头,每一根都有匕首那么长,漆黑的、泛着寒光的指甲从肉垫里弹出来。
它从荆棘树上跳下来,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一步一步,向那个人类走去。
它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试探。荆棘丛在它身后缓缓合拢,遮住了来路。
走到那个人身边时,它低下头,凑近看了看。
膨胀的脸,肿胀的五官,紧闭的眼皮底下隐约能看见眼珠在微微颤动。
他还活着,但活不了多久了。心跳已经慢到几乎听不见,呼吸若有若无。
松鼠伸出利爪。
缓缓地,向那个人的胸口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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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人界。
诡异席卷全球已经数月。
最初的混乱过后,各国政府试图用各种方式摧毁那些突然出现的诡异——枪械,火炮,导弹,甚至核武器。
当核弹在某座城市上空炸开时,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。
但硝烟散去后,那个诡异依旧悬在半空。
它被炸成了无数白色的烟雾,像蒲公英一样飘散。可那些烟雾飘了不到一分钟,就开始往回聚拢,重新凝聚成原来的形状——一只巨大的、没有五官的人形轮廓。
核武器对它而言没有任何影响。
从那以后,人类终于明白: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,不是能用武力消灭的。
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束手无策。
有一部分人,在被诡异追杀、九死一生逃出来后,发现自己觉醒了某种力量。他们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,能伤到那些原本无法触碰的存在。他们被称为“驱诡者”。
他们成了人类最后的希望。
然而这一切,暂时与李鸣无关。
————
黑暗,虚无。
李鸣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他只能看见画面,一个接一个的画面,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。
破败的房间。墙壁上爬满霉斑,地板腐烂塌陷,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地铁站。站台上挤满了黑影,可那些黑影的脸上全是眼睛——密密麻麻的眼睛,眨动着,盯着他。
出租车。车窗外的雨是红色的,雨刷刮过,血水顺着玻璃往下淌。
镜子。镜子里是他自己,可他的背后,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。他想回头,但动不了。那个影子的手,搭在他的肩膀上。
画面切换。
游乐园。
旋转木马在转,摩天轮在转,过山车在轨道上疾驰。可上面没有人,一个都没有。只有那些空荡荡的座椅,在机械地运转,运转,运转。
然后他看见了小丑。
它站在游乐场中央,手里攥着一把气球。那些气球是红色的,圆圆的,每一个都系着一根细细的线。小丑穿着五彩斑斓的衣服,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,嘴角向上画出一个夸张的弧度。
它在笑。
它盯着李鸣。
李鸣想移开视线,可他做不到。那双眼睛——小丑的眼睛——像两个漩涡,把他的目光牢牢吸住。他的脑海里开始闪过画面,一个接一个,全是小丑,小丑,小丑。
小丑举起一只气球。
红色的,圆圆的,悬在它手边。
小丑的笑容更大了。
砰。
气球炸了。
李鸣的头也炸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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