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婉晴警惕地看向门口,手中的橡皮擦握得死紧。
她擦了一下。
又擦了一下。
空气像水面一样荡起涟漪,一个身影逐渐从虚空中显现出来。
那是一位妇女。站在门口,双手交叠在胸前,不安地望着她。
她的头发花白了一半,乱糟糟地披散着。脸上横着几道疤痕,有的已经褪色,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,像是不久前才留下的。她的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那种亮,让何婉晴想起小时候——妈妈看她的时候,眼睛也是这样亮的。
何婉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,匕首横在胸前。
那妇女看见她的动作,本来低落的神色忽然鲜活起来,她笑了。
泪水随着笑容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疤痕往下淌。
何婉晴愣住了。
然后她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湿了。
这是什么情况?
她拼命眨眼,想止住那些不受控制的眼泪。但眼泪越擦越多,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。
她不排斥眼前这个女人。
一点都不。
甚至,有一种很亲密的感觉,像认识了很多年。像本该天天见面的人,终于又见到了。
握着匕首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。
那妇女看着她,嘴唇颤抖了很久,才问出一句话:
“你……看得见我吗?”
何婉晴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问题?
但她还是点了点头。
就这一下点头,那妇女的眼泪彻底决堤。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但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
“夫人?发生什么事了?”
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管家急急忙忙跑上来,看见那妇女在哭,又看见何婉晴那副警惕又茫然的样子,忽然懂了什么。
“太好了……”管家的声音也有些发颤,“大小姐终于能看到您了。”
何婉晴没听懂。
但下一秒,她看见了一件更奇怪的事——
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,原本空白的地方,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一个女人的身影。
绝美的,年轻的,和眼前这个苍老的妇女完全不一样。但那张脸的轮廓,那双眼睛的神韵,分明是同一个人。
何婉晴盯着那些照片,脑子一片空白。
然后,一股陌生的记忆涌进脑海。
像有人拿锤子在后脑勺敲了一下。何婉晴眼前一黑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——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何婉晴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那些记忆还在,谢丽安的记忆。
从有记忆开始,到昨天为止——所有的日常,所有的细节,所有认识的人,全部都在她脑子里。
她知道家里的每一个角落。知道管家的习惯,知道女仆的名字。知道下楼右边是厨房,知道厨房里那个柜子放着零食。
她知道今天周一,要穿校服,七点二十出门才不会迟到。
她的爸爸在昨天进了重症室。
她知道,自己现在的身份——谢丽安。
何婉晴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
这大概就是这个副本真正的规则。
扮演谢丽安,直至成年。
她换好衣服,打开房门。门口的女仆微微欠身,像往常一样。
“大小姐早。”
“早。”
何婉晴顺着楼梯走下去,每一步都很自然。那些记忆告诉她,她走这条路走了无数遍。
餐桌上摆着一个盘子。
她坐下来,看着对面旁边那个空位置。而对面的位置,是爸爸的。
“妈妈呢?”
“夫人有要事出去了。”管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何婉晴转头看他:“管家,你知道妈妈去干什么了吗?”
管家笑了笑。那笑容里藏着什么,但他说出口的只是含糊其辞的话:
“夫人有非常重要的任务在身。”
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。
“这是夫人留给您的。”
信封上只有一行字,娟秀的笔迹:
【对不起,丽安。不要想我。】
何婉晴看完了,把信装回去,放进书包里。
她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。毕竟,她只是刚刚获得了这些记忆,还没有真的活过那些年。而且,她记得自己是谁。
她是何婉晴,不是谢丽安。
——————
学校离得不远,十分钟就到了。
刚下车不一会,很多人跟她打招呼。
“谢丽安早上好!”
“丽安!昨天那道题你会吗?教教我呗!”
“丽安,周末一起去玩吗?”
何婉晴一一回应,微笑,点头,说“好”“可以”“回头再说”。那些回应像刻在肌肉里,不用想就能做出来。
她以前在学校也是这样的。
走进教室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旁边坐着张才。
他的脸颊有点肿,屁股下面多了个软垫,整个人缩在座位上,一言不发。但他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,落在她脸上,然后飞快地移开。
何婉晴转过头,冲他笑了笑。
张才愣了一下,也扯出一个笑。但那笑很勉强,像是挤出来的。
一天就这样过去了。
除了必要的交流——借支笔,交作业,老师点名——他们几乎没有说话。
放学的时候,何婉晴收拾好书包,直接回家了。
张才坐在位置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——
晚上,何婉晴拿出一个本子,想写点什么。
她需要提醒自己,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。她需要记住自己是谁,不然可能会迷失。
但笔尖落在纸上,她想了很久,不知道写什么。
最后只写下五个字:
【我是何婉晴。】
她把本子合上,放在枕头下面。
窗外很安静。
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。
——
三天过去了。
何婉晴每天按部就班:起床,上学,放学,回家。她和张才坐在一起,但交流依然很少。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总是落过来,但她没有回应。
她需要保持距离。
毕竟,她不是谢丽安。
第四天的课间,张才被后面的人拍了一下肩膀。
“喂,大哥,”那人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们这是闹矛盾了吗?最近怎么没看你们亲热了?”
张才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什么亲热……”
“我哪里瞎说了?”那人不依不饶,“大哥,你们上个星期还那么要好,我在后面坐着,天天被你们闪瞎。怎么现在跟陌生人似的?”
张才愣住了。
他看向旁边的何婉晴。
何婉晴正在低头看书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但她的耳朵尖,有一点红。
张才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,小声说:“你别瞎说。”
但那天下午,何婉晴发现,张才看她的眼神,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之后的几个月,何婉晴一直保持着距离。
她依然是年级第一,依然微笑着回应每一个打招呼的人。遇到那些搭讪的男生,她会直接无视;有人纠缠,她就用格斗技巧把人撂倒。
被叫去办公室的次数不少,但老师看见是她,也只是随便说两句就放了。毕竟年级第一,总得给点特权。
至于张才,他偶尔会尝试和她说话。说些有的没的,聊聊天气,这道题怎么做,你午饭吃的什么。
何婉晴会回答,但从不主动。
她没注意到的是,每次她回答的时候,张才的眼睛会亮一下。
然后,他会继续问下一个问题。
——————
初三毕业那天,所有人都在欢呼,拍照,拥抱。
何婉晴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些即将各奔东西的脸,心里没有什么波澜。
毕竟,她不是真的属于这里,人群渐渐散去。
她转过身,准备回家,张才站在她身后。
他看着她,张了张嘴。
“拉钩上吊。”
何婉晴看着他,然后下意识的说出口。
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然后他笑了,那个笑容,不是张才平时那种傻乎乎的笑。
是另一个人,很熟悉的人。
“婉晴。”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不是谢丽安,是何婉晴。
她盯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远处,毕业典礼的钟声敲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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