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高中的教导主任。
林奕愣在原地,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教导主任。三年又三年,这个人总是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站着,偶尔从他身边经过,从不多说一句话。林奕从未注意过他——谁会注意一个普通的教导主任呢?
可现在,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,用那种语气说话。
“张才,你想生活在这里吗?”
那声音很平淡,平淡里带着一点困倦,像是刚睡醒。
林奕的瞳孔猛地收缩,这语气——
“不,应该是……”
那人顿了顿,嘴角弯了一下,不言而喻。
林奕脱口而出:“黎鸣?是你?”
那语气,太熟悉了。懒洋洋的,漫不经心的,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的那种调调。
黎鸣没有回答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步很近,近到林奕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。
“你在这个副本里回溯多少次了,你知道吗?”
林奕张了张嘴,没说话,他也没有计算过。
“初中三次就过了。”黎鸣陈述着,“高中九十五次,都没成功。这次是第九十九次,也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林奕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九十九次。
他只知道自己在重复,重复到麻木,重复到有时候醒来要愣很久才能想起自己是谁。
九十九次。
“你都看到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黎鸣没有回答,只是打了个哈欠。那副样子,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有趣的故事。
“方法我都试过了。”
林奕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。
“不去高考,回溯。去高考,拍完照回溯。不去上学,被家长打死回溯。去上学,成绩不好,被诡异污染回溯。”
他攥紧了拳头。
“人偶也是。高中起,每次生日不送,第二天回溯。我也试过自尽,死了一了百了,结果一睁眼又躺在那张床上。摊牌也不行,立刻就回溯。每次回溯后,她都记不起之前回溯的事情,只有我一个人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九十九次了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黎鸣没有说话。他在房间里慢慢踱步,脚步声一下一下,像秒针在走。
林奕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,想呆在这里面吗?”
黎鸣忽然停住,转过头。
“如果想,我可以让你们永远留在这里。永远活着,永远在一起,永远不会结束。”
林奕愣住了。
永远留在这里?和何婉晴一起?
他想说“想”。
那个字已经冲到嘴边了。
但他说不出来,因为那不是真的。
那些傍晚是真的,那些周末是真的,那些午后是真的。但这个世界——是假的。
他爱她,是真的。但他们在一起的一切,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框住了。只要毕业,一切归零。
他想和何婉晴在一起,不是在这个永远长不大的梦里。
是在外面。在那个有血有肉、会疼会死、但也真的能活一辈子的世界里。
林奕低下头。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黎鸣,眼神很平静。
“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。”
黎鸣看着他,什么都没说。
“但是,”林奕吸了一口气,“我想要的是真的。”
“真实的她,真实的自己,真实的……活着。不是在这个永远走不出去的梦里。”
黎鸣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不一样。里面有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欣慰,又像感慨。
“呵呵,”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,“很好。这次历练,你们应该都学到了不少东西。回去写一份报告,交给周队长。”
“啊?”林奕愣了一下。
“不情愿?”黎鸣头也不回,“那就多写四份。”
林奕张了张嘴,忽然笑了。
“其实我挺喜欢写报告的。”
黎鸣笑了笑,他抬起手,伸进怀里。
掏出来的是一只怀表。
铜质的,巴掌大小,表面刻满细密的花纹。那些花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像活的一样,缓慢流转。
黎鸣打开表盖。
那一瞬间,房间里的一切都变了,整个世界像是被剥离了。
墙壁开始褪色,像被水洗过的旧照片。家具的轮廓变得模糊,边缘渗出光晕。窗外的时间开始倒流——月亮从西边升起,太阳从东边落下,云层像被快退的录像带,疯狂地往回卷。
一切都在旋转。
黎鸣站在漩涡中心,衣角纹丝不动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怀表。表盘上,时针和分针正在疯狂倒转——一圈,十圈,一百圈。那些细密的花纹从表壳上剥离,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,飘散在空中,又聚拢回来,像一场微型的星云诞生与毁灭。
周围的景物开始重组。
教室变成了走廊,走廊变成了操场,操场变成了街道。时光像一条倒流的河,把所有碎片冲回原点。
最后一声轻响,怀表合上了。
黎鸣抬起头,看着林奕。
“去吧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
高一开学那天,林奕搬进了新家。
说是新家,其实是个普通的小区。六层楼,没有电梯,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开始泛黄。林奕住在三楼,四室一厅,采光还行。
他站在阳台上,往下看。
楼下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。车门打开,何婉晴走下来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,然后对司机说了什么。司机点点头,把车开走了。
林奕愣了一下。
十分钟后,有人敲门。他打开门,何婉晴站在门口,身后保镖的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。
“你住这儿?”她问。
“……对。”
“那我也住这儿。”她指了指隔壁那扇门,“刚买的。”
林奕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买房子……这么快?”
“有钱。”何婉晴说,“管家帮忙办的。”
保镖拖着行李箱走向隔壁。
何婉晴掏出一串钥匙开门的时候,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以后一起上学?”
林奕点点头,随后把怀里已经做好的人偶塞给了何婉晴。
何婉晴笑了,关上了门。
到后面才知道,原来这一整个小区都是她的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第一个周末,黎鸣出现在林奕家门口。
“走,楼顶吹风。”
林奕跟着他上了顶楼。
天台不大,堆着一些杂物。黎鸣走到栏杆边,靠着,从口袋里掏出烟。
“会吗?”他递过来。
林奕摇摇头。
黎鸣自己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被风吹散,消失在灰蓝色的天空里。
“你看那边。”他抬了抬下巴。
林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远处,城市的轮廓线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高楼,街道,车流,还有更远处的山。
“漂亮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看过吗?”
林奕想了想。张才的记忆里,他从来没上过任何一栋楼的楼顶。他总是在教室里,在作业里,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。
黎鸣又吸了一口烟。
“学生嘛,不只有学习。”
他淡淡地说,“累了就看看远处,吹吹风,发发呆。”
他拍了拍林奕的肩膀,转身下楼。
林奕站在原地,看着远处的山,看了很久。
——————
第二个周末,黎鸣带他去了一个地方。
老旧的居民楼,一楼有个小店面。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——“放映厅”。
走进去,里面黑漆漆的。几排木椅子,一台大电视,还有一台落满灰的放映机。
老板是个老头,看见黎鸣,点点头,什么都没说,转身去放片子。
电视亮了。
是一部老动画片。画质模糊,颜色也旧旧的,但故事很好看。讲一个男孩,每天给喜欢的女孩写信。信里写天气,写路边的小猫,写今天吃的饭。从来不写“喜欢”,但每一句都是喜欢。
林奕看完了,沉默了。
黎鸣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那个男孩,”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“后来成了作家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奕坐在黑暗里,盯着已经黑掉的电视屏幕,想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。
“今天天气很好,楼顶的风很舒服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远处的山,忽然想起你。”
他写完,看了看,又看了一遍,在床上害羞的打滚。
然后他撕掉了。
第二天,他重新写了一封。
“今天在录像厅看了一部老动画片,讲一个男孩写信的故事。我不知道怎么写才好,所以想了很久。最后决定,就写我今天做了什么。这样应该可以吧?”
他把信折好,塞进何婉晴的门缝里。
——————
第三个周末,黎鸣带他去电玩城。
那是林奕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。五颜六色的灯光,震耳欲聋的音乐,到处都是屏幕和按钮。他站在门口,有点懵。
黎鸣塞给他一把游戏币,指了指跳舞机。
“去,玩那个。”
林奕走过去,站在跳舞机上。屏幕上开始出现箭头,他手忙脚乱地踩,踩错了一大半。旁边有几个小孩在笑,笑得很大声。
他回头找黎鸣。黎鸣靠在娃娃机旁边,正无聊地玩手机,压根没看他。
林奕咬了咬牙,继续踩。
半小时后,他能踩对一半了。
一小时后,能踩对八成了。
他满头大汗地走下来,发现黎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“还不错。”黎鸣说,“下次带你去网吧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
第四个周末,他们在网吧打了一下午游戏。
第五个周末,去了游乐场。
第六个周末,爬山。
第七个周末,看电影。
第八个周末,在河边散步。
林奕从来没想过,原来周末可以这样过。
不是写作业,不是复习。是去这些地方,做这些事。
——————
高二那年的一天,黎鸣带他去了山顶。
那是市郊的一座山,不高,但能看见整座城市。他们爬了三个小时,到山顶的时候,太阳正要落山。
何婉晴已经在那儿了。
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背对着他们,看着远处的夕阳。山风吹起她的头发,在金色的光里飘动。
林奕愣住了。他看向黎鸣。
黎鸣已经转身往下走了。
“自己上去。”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,“我在山下等。”
林奕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
何婉晴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。
她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林奕走到她旁边,和她一起看着夕阳。
“无聊到处走走。”他说。
“你倒是挺闲的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夕阳慢慢往下沉,把天空染成橙红色。云层镶着金边,鸟群从远处飞过,消失在山的另一边。
风很大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
林奕转过头,看着何婉晴的侧脸。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,睫毛的影子微微颤动。
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何婉晴低头看。
打开,里面躺着一个人偶。
那不是谢丽安,那是何婉晴。
但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像。眉眼,神态,就连那一点微微上扬的嘴角——都一模一样。
何婉晴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好看吗?”林奕有些紧张。
何婉晴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夕阳的光。
“好看。”
林奕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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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那天,阳光很好。
林奕走进考场,回头看了一眼。何婉晴站在人群里,正朝他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考完最后一科,走出考场。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找了很久,才找到何婉晴。
她站在一棵树下,手里拿着一瓶水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林奕接过水,喝了一口,“你呢?”
何婉晴想了想:“可能又是满分。”
林奕摇了摇头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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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业典礼那天,所有人都在操场集合。
阳光很好,风也很好。校长讲话,老师致辞,学生代表发言。林奕站在人群里,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他在找何婉晴,找到了。
她站在人群另一边,正朝他挥手。
典礼结束后,大家开始拍照。林奕和何婉晴被挤来挤去,最后站在一棵大树下。
“来,看镜头——”有人举着相机喊。
林奕转过头,看向何婉晴。
何婉晴也正好看向他。
快门按下的一瞬间,两个人都在笑。
人群里,一个穿着教导主任制服的男人靠在墙边,打了个哈欠。
他看了一眼那棵大树下的两个人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人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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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业那天拍的照片,被何婉晴挂在了房间的墙上。
不是什么显眼的位置,就在书桌旁边,一抬头就能看见。照片里,她和张才站在大树下,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笑得刚刚好。
她把另一张夹进了相册。
那本相册从一年级开始,每年一张,从不间断。现在翻到最后,高三那一页终于不是空的了。
第二天,何婉晴的爸爸出院了。
管家提前一天收拾好了房间,换了新的床单,开了半天的窗通风。何婉晴放学回家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
那个人站起来,转过身。
瘦了很多,头发也白了不少,但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。他看着何婉晴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何婉晴站在门口,没动。
然后那个人走过来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怕吓到她。走到面前的时候,他伸出手,轻轻放在她头顶上。
“长高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有点哑,但很温柔。
谢丽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后来管家告诉她,爸爸得的那个病,名字很奇怪——就是他自己的名字。病毒叫OOO,和爸爸同名。
第三天,妈妈回来了。
没有提前通知,没有任何消息。何婉晴放学回家,推开门,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沙发上,听见门响,慢慢转过头。
何婉晴愣住了。
那是妈妈。
但和她记忆里的妈妈不一样。脸上多了几道新的疤痕,从额头斜过眼角,一直延伸到颧骨。头发又白了许多,几乎找不到几根黑的。
但她穿着那身制服。胸口别着好几枚勋章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妈妈站起来,看着她。
何婉晴看见她的眼眶慢慢红了。
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,她们抱在了一起。
自己在哭。
但她不知道是谁在哭——是何婉晴,还是谢丽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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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城市的另一边。
张才家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,比何婉晴家那辆还长,像是国外限量款的高级跑车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
西装革履,皮鞋锃亮,手里拎着一个皮箱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有些旧的防盗门,站了很久。
门开了。
张才的妈妈站在门口,围裙还系在身上,手里拿着锅铲。她看见那个人,愣了一下,锅铲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那人说。
张才从房间里探出头,看见门口那个陌生的男人。
那男人也看见了他。
“儿子,”那人笑了笑,“长这么高了。”
后来张才知道,他爸爸在国外办了一家公司,这几年做大了,成了那边的知名人物。这次回来,是想把家人都接过去。
张才不想去。
他妈妈也嫌麻烦。
“去什么去,”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,“我在这边住习惯了,菜市场我都认识十几年了。”
他爸爸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“那我也回来。”
他在家旁边买了块地,说要重新开一家公司。
“陪你们娘俩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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