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鸣猛地惊醒。
身子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直直坐起,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意识还没完全清醒,手已经先一步摸向了自己的头——
圆的。
完整的。
没有炸开。
“呼——”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一点。
然后疼痛就来了。
“嘶……痛痛痛……”
他捂住腹部,手指触到的不是皮肤,而是一层滑腻腻的、有弹性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浑身上下缠满了绿色的软膏——不对,不是缠,是吸附。
那些绿色的膏状物像活的一样紧紧贴在他身上,一块一块,大大小小,有的已经干涸龟裂,有的还在微微蠕动。他想抠下来一块,但那东西像长了吸盘,越扯越紧,扯得皮肉生疼。
算了。他放弃了这个念头,开始打量四周。
他坐在一张巨大的皮布上。
那是什么皮,他认不出来。表面粗糙,布满细密的纹路,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和不知名的毛发。
皮布铺在地上,四角用骨头钉固定——是真的骨头,动物的腿骨,手指骨,还有几根他叫不出名字的、形状扭曲的骨头。皮布散发出的臭味直冲天灵盖,像一百年没洗过的抹布泡在泔水里再发酵一百年,他光是坐在上面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他抬起头。
这是一间屋子——如果这能叫屋子的话。
墙壁是某种灰白色的材质,表面凹凸不平,仔细看能认出是骨头和皮肤拼接而成的。大大小小的骨头像砖块一样垒在一起,缝隙处用干涸的筋膜填充,最外层蒙着一层灰褐色的、像皮一样的东西。
那些皮上还能看见细密的毛孔,有些地方甚至残留着几根黑色的毛发。
头顶没有天花板,只有一片黑暗。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什么东西在蠕动,偶尔有一两滴液体滴落下来,落在地上发出“啪”的轻响。李鸣不敢去想那是什么。
房间的一角,堆着一些瓶瓶罐罐。罐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,有的发着微光,有的冒着气泡,有的表面漂浮着眼球一样的东西——白的黑的,有大有小,有的还在眨。
房间的另一角,有一扇窗。
说是窗,其实就是在墙上掏了个洞,用几根肋骨粗细的骨头交叉钉着。窗外是一片暗红色的天空,偶尔有形状诡异的阴影掠过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
而就在他旁边,不到两米的地方——
一把由骷髅拼成的椅子。
头骨做椅背,脊椎做椅腿,手臂骨做扶手,骨盆做椅面。每一个骨头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,像是某种符文,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椅子上,盘着一只松鼠。
灰褐色的皮毛,蓬松的尾巴,两只小耳朵耷拉着。它蜷成一团,睡得正香,小肚子一起一伏,偶尔还砸吧砸吧嘴。
李鸣的大脑清醒了。
彻底清醒了。
“对……我记得我被那团烟雾包围住了……然后浑身似乎要爆炸了一样,我还以为我要死了……还有那个小丑……”
画面闪过脑海。膨胀的身体,撕裂的皮肤,还有那个游乐园,那个盯着他笑的小丑,那个爆炸的气球,那个炸开的——
他摸了摸头。
还在。
“我还活着?”他开始认真思索起来,“还是我已经死了?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——那些绿色的软膏,那张臭烘烘的皮布,那些骨头的墙壁。死人能感觉到疼吗?死人会有这么真实的臭味吗?
他抬起手,狠狠给了自己两耳光。
啪!啪!
火辣辣的疼。
“我测……看来不是幻觉……”
两耳光扇得很响亮。
响亮到旁边那只松鼠醒了。
它打了个哈欠,小嘴张得大大的,露出两颗雪白的小门牙。然后抬起小爪子揉了揉眼睛——先是左眼,再是右眼,揉完了还眨了眨,那双黑溜溜的小眼睛才慢慢聚焦,落在李鸣身上。
李鸣僵住了。
他盯着那只松鼠,一动不敢动。
松鼠也盯着他。
它歪了歪头,小耳朵抖了抖,像是在打量一个奇怪的玩意儿。然后它又歪了歪另一边,两只前爪搭在骷髅扶手上,小脑袋左左右右地晃,晃得尾巴也跟着一甩一甩。
李鸣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——骨头的墙壁,眼球的罐子,会滴液体的天花板。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,能住在这里的松鼠,能是正常的松鼠吗?
他开始超级缓慢的往后挪。
一点一点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可他刚挪了不到半寸——
嗖。
那只松鼠从椅子上跳了下来。
落地无声,像一片羽毛飘落。它落在地上,仰头看着李鸣,小眼睛里满是好奇。
然后,它开始向他走来。
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李鸣的声音在发抖。
松鼠听不懂,或者听懂了也不在乎。它继续走,走到他腿边,停下来,用鼻子嗅了嗅他的小腿。
凉凉的,湿湿的。
李鸣浑身僵硬。
松鼠嗅完了,抬起头看他一眼,然后——开始往上爬。
它顺着他的腿往上爬,小爪子轻轻踩在他的皮肤上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像怕弄疼他。
李鸣想躲,想把它甩开,可身上的剧痛让他无法做大幅度的动作——那些绿色的软膏像枷锁一样把他浑身固定了起来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松鼠爬过他的膝盖,爬过他的大腿,爬过他的肚子——
然后在他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非科学的姿势盘起身子,窝了下来,那身上的软膏似乎将它粘住了一般。
李鸣:“……”
松鼠闭上眼睛。
几秒钟后,它的小肚子又开始一起一伏。
它睡着了。
李鸣愣愣地看着胸口那团毛茸茸的东西。它真的睡着了?就这样?在他身上?
他试着摆动胳膊。
疼。钻心的疼。
但那只松鼠纹丝不动,睡得很香。
奇怪的是,它竟然意外的轻。轻得像一团棉花,像一团空气,如果不是能感觉到那细微的温度和起伏,李鸣几乎要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。
他就这样坐着,胸口窝着一只睡着的松鼠,一动不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一个小时——在这没有太阳的地方,他根本分不清时间,就这样一直坐着。
然后,那扇窗户有了动静。
钉在窗上的骨头动了动。
李鸣警觉地抬起头。
那些骨头像活了一样,自己向两边分开,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缺口。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缺口钻了进来,扑棱着翅膀——像是一团皱巴巴的皮在飞。
那东西飞进屋里,绕了一圈,落在他手边。
是一封信。
真的是信——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兽皮,被一根细绳系着,能隐约看见里面透出的字迹。
那团送信的东西完成任务后,径直飞向天花板,融入那片黑暗中,消失不见。
李鸣低头看着手边那封信。
它静静地躺在他手边,像是在等他打开。
他没有动。
谁知道这地方的信能不能随便拆?谁知道拆了会不会触发什么诅咒?
可他不动,那封信自己动了。
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,缓缓飘起来,飘到他面前,悬浮在半空。
然后,细绳自己解开。
皮纸自己展开。
字迹自己浮现——有只看不见的笔正在书写,一笔一划,墨迹未干,字迹潦草。
李鸣瞪大了眼睛。
那些字,是他不认识的字,但是它居然能自动翻译看懂。
[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,所有的O都死了,计划宣布失败,目前任务,保护好自己。]
门外脚步声渐近,李鸣的心猛的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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