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老村入夜之后，整个村子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没有虫鸣，没有风声，连远处田野里的那些村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只剩下一排老旧的民宿，一扇亮着灯的窗户，和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胡一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已经盯了快两个小时。
他睡不着。
白天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——那个叫伊娜的女孩，那八把钥匙，还有傍晚时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出那句话。
“我们不是九个人吗？”
当时所有人都看向他，眼神里带着困惑。然后他们数了一遍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——确实是八个人。自己也跟着数了一遍，也是八个人。
可他明明记得……
记得什么？
他皱起眉，试图抓住那个念头。但那个念头像泥鳅一样滑走了，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算了，可能是自己记错了。
胡一翻了个身，面向墙壁。墙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。他盯着那张“脸”看了几秒，忽然觉得心里发毛，又翻了回去。
窗户似乎开着一条缝，夜风吹进来，窗帘轻轻晃动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。
胡一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，浑身汗毛倒竖。他死死盯着那扇门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谁？这大半夜的，谁会来敲门？
“谁、谁啊？”
他喊出口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，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。
门外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一个女声传进来，温柔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：
“是我呀，胡哥。我好害怕，能不能让我进去和你一起睡觉？”
胡丽的声音。
胡一愣了一下，紧绷的身体放松了半秒。是胡丽？那丫头害怕了？
他掀开被子，准备下床。
脚刚沾到地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胡丽从来不叫我“胡哥”，她一直叫的是“哥”。
从小到大，从没变过。小时候叫哥，长大了叫哥，当着外人面也是叫哥。她说过，叫哥亲切，叫胡哥生分。
那门外这个……
“胡哥，你快放我进来呀，我在外面好怕。”
那声音又响起来，还是那么温柔，那么甜。但这一次，胡一听出了别的东西——那温柔底下，藏着一丝急切。那甜味里，掺着一股腐烂的腻。
胡一的后背开始冒冷汗。
他慢慢站起来，没有靠近门，而是退后两步，抬起手。结界术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，微微发着蓝白色的光。
“胡哥？你在听吗？”
敲门声变了。
不再是礼貌的“咚咚”，而是开始急促起来，一下一下，敲得门板微微震颤。那震颤顺着地板传过来，胡一的脚底能感觉到。
“胡哥！是我呀！是我呀！你不认识妹妹了吗？！”
那声音也在变。温柔褪去，露出一丝尖锐，一丝急切，还有一丝扭曲的愤怒。语速越来越快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耐心，正在疯狂地撕扯自己的伪装。
胡一咬着牙，额头上冷汗直冒。他抬起手，往门上又加了一道结界。蓝白色的光晕荡开，覆盖住整扇门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“啊——！”
门外的声音猛地拔高，变成一声刺耳的尖叫。那尖叫里混杂着愤怒、委屈，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扭曲——像是被抛弃的孩子，又像是被背叛的恋人。
然后，一个完全陌生的、浑厚的嗓音从同一个位置爆发出来：
“你怎么可以这样！你怎么可以这样！”
那已经不是胡丽了。
那根本不是人。
“砰——！”
门板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胡一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跄，后背狠狠撞上墙壁。他还没站稳，第二下又来了——
“砰！”
门上的结界光芒剧烈闪烁，像风中的烛火。
“砰！”
第三下。
“砰砰砰砰——！”
撞击声连成一片，越来越密，越来越重。每一次撞击，门板都在剧烈颤抖，结界的光芒疯狂闪烁，像随时都会熄灭。
胡一死死盯着那扇门，双手撑在身后墙上，整个人缩在墙角。每一下撞击，他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。
那力度太大了，大得他耳朵嗡嗡作响，大得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受到结界术的撞击反馈都要被震散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撞击声停了。
门外陷入死寂。
胡一靠在墙上，大口喘着气。汗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地上。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，贴在身上冰凉一片。他盯着那扇门，盯了很久很久，确认再没有声音，才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腿软得站不住。
劫后余生，他这样想着。
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咔哒，很轻，很脆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转动。
胡一的目光缓缓移向门把手。
那只门把手，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压。
慢的。稳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门的那一边，正试图打开这扇门。
胡一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
他就那样坐在地上，看着那只门把手往下压，往下压，往下压——
“咔。”
门把手压到底了。门没开。
胡一愣了一秒，然后几乎要哭出来。
他锁门了，上锁了，还好上锁了。
门把手弹回去。
又转了一次。
咔。咔。咔。
一次又一次。
那只门把手就像发了疯一样，不停地下压，弹起，下压，弹起。每一次“咔”的一声，都像一根针扎在胡一心上。
最后那门把手停了下来，周围陷入了死寂。
胡一撑着墙站起来，腿还在抖，像两根不听使唤的弹簧。他看向窗户。
窗帘拉着，被风吹的轻微晃动，看不见外面。但那不安越来越强烈——他拉窗帘的时候，明明记得把窗户关好了。
他必须确认。
他一步一步挪到窗边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短短几米距离，他走了快半分钟。
伸出手，捏住窗帘的一角。
深吸一口气。
猛地拉开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浓稠的黑暗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黑暗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栋房子的模糊轮廓，都是黑的，静悄悄的。
胡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正要拉上窗帘——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窗户的右下角。
那一片黑暗里，有两个光点。
很小。很亮。正盯着他。
是眼睛。
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，一眨不眨。没有任何表情，没有任何动作，只是盯着。像猎手盯着猎物，像猫盯着老鼠。
胡一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那双眼睛开始移动。
慢慢靠近。越来越近。越来越近。从那片黑暗中浮现出来，连同它所属的那张脸。
那是胡丽的脸。
但又不完全是。
皮肤泛着土灰色，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。上面沾着泥土和草屑，还有些黏糊糊的液体在往下淌。眼眶深陷，眼珠完全翻白，没有瞳孔。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弧度——那弧度太大了，大到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。
她就那样贴着玻璃，嘴唇一张一合，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，闷闷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
“胡哥，你为什么不开门？”
胡一的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“砰！”
窗户剧烈震颤。
“砰！”
又是一下。玻璃上出现了裂纹，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。
胡一这才反应过来，手忙脚乱地往窗户上拍结界。光芒刚亮起来，第三下撞击已经到了——
“哗啦——”
玻璃碎了。
那张脸从破碎的窗框里探进来，整个身体开始往屋里爬。土灰色的手抓住窗沿，土灰色的脚跨过窗台，一点一点，挤进这个房间。
那爬行的姿势不对。
人类的膝盖是往前弯的，她的膝盖往后弯。手臂的长度也不对，比正常人的长出一截，像两条扭曲的蛇。
胡一摔倒在地，手脚并用地往后爬。地上的玻璃渣扎进手掌，他感觉不到疼。
“不要杀我，不要杀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完全变调了，尖细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“我、我给你开门！我给你开门！”
他爬起来，踉跄着冲向门口。手握住门把手，用力往下压——
压不动。
锁卡死了。
他疯狂地扭，拼命地按，那个锁纹丝不动。
“怎么打不开……怎么打不开……”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他回头——那个东西已经完全爬进来了，正站在窗边，歪着头看他。距离不到两米。那歪头的角度也太大了，几乎九十度，像脖子断了一样。
胡一又回头，继续和那把锁搏斗。手抖得握不住门把手，试了好几次才重新抓住。
再回头——那东西已经往前走了一步。一米五。
它走路的姿势更奇怪了。不是走，是飘。脚没怎么动，整个人就往前挪了一截。
又回头——又一步。一米。
再回头——就在他身后，不到半米。
那张土灰色的脸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，泛白的眼珠直直地盯着他，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，大到整张脸都快裂成两半。
胡一能闻到那股味道了——土腥味，腐烂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。
他的眼泪飙出来了。
就在这绝望的一刻——
“咔哒。”
门锁开了。
他猛地拉开门，往外冲——
然后撞在另一个东西上。
软的。凉的。带着那股土腥味。
他抬起头。
门口也站着一个。
一样的土灰色。一样的泛白眼珠。一样诡异的笑。
正堵在那儿，低头看着他。
胡一愣在原地。
前后夹击，无路可逃。
他站在两个“胡丽”中间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。左边那个刚从窗户爬进来的，还在滴着黏糊糊的液体。右边这个堵在门口的，身上干一些，但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两个人同时开口：
“胡哥——”
声音一左一右，在他脑子里回荡。一样温柔的调子，一样甜腻的语气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。
“牛逼……”
“砰！”
就在这时，一声巨响从隔壁传来。
两个“胡丽”同时僵住了。
它们的脑袋齐刷刷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那是一堵墙，隔壁是黎鸣的房间。
又是“砰”的一声，比刚才更响。然后是黎鸣的声音，懒洋洋的，带着点不耐烦：
“大半夜的，吵什么吵？让不让人睡觉了？”
两个“胡丽”对视了一眼。
然后，在胡一震惊的目光中，它们同时转身——
一个从窗户爬出去，一个退回到门外。
消失了。
胡一站在门口，大口喘着气。汗流得满脸都是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狼狈得像一条落水狗。
隔壁传来黎鸣的哈欠声，然后是翻身的声音，然后是鼾声。
胡一扶着门框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，看着那扇破掉的窗户，看着门外漆黑的走廊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牛逼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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