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微微亮,灰白的光从村口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黄土路上,像一层薄霜。
众人陆续在民宿门口集合。
胡一是第三个到的。他站在台阶上,眼窝深陷,眼底泛着青黑,像一夜没睡的人。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——第二个到的是黎鸣,靠在门框上打哈欠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第一个到的,是伊娜。
她站在最前面,双手背在身后,碎花连衣裙被晨风吹起一角,露出白皙的脚踝。她朝胡一笑了笑,那笑容纯真得像村里的宣传画。
胡一收回目光,没说话。
“哥!”
胡丽从后面跑过来,一把挽住他的胳膊。胡一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,差点挣开她的手。
胡丽愣了一下,但没在意,只是看着他脸上的黑眼圈,皱起眉头:“哥,你昨天没睡好吗?黑眼圈好浓。”
胡一扶了扶额头,脸上闪过一丝窘色。
“没事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昨天……做噩梦了。”
“诶?那很不妙了。”胡丽的表情认真起来,“听说在诡异副本里,做噩梦都预示着被诡异盯上了。哥你得小心点。”
“嗯,我会的。”
胡一嘴上应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伊娜那边瞟了一眼。
她还在那儿站着,双手背在身后,脸上挂着那副纯真的笑容。
又等了一会儿,人陆陆续续到齐了。
丁贞扶着伤,慢吞吞地走过来,脸色比昨天还差。陈宇跟在他身后,眼神有点飘,像是在看什么地方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吴磊揉着下巴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何伟沉默地站在最后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伊娜数了数,毫不在乎众人身上的伤势,笑着说:“七个人,人到齐了,走吧。”
她转身,朝村子深处走去。
众人跟上去。去哪?没人知道。
胡一走在队伍中间,脚步有点沉。他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说不上来。他侧过身,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黎鸣说:
“黎哥,我总感觉……少了一个人。”
黎鸣挑了挑眉,声音也压低了:“哦?少了一个人?少了谁?”
胡一张了张嘴,愣住了。少了谁?
他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,一个名字就在嘴边,但怎么都想不起来。他皱着眉头,拼命地想,那感觉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,模糊,扭曲,怎么也看不清楚。
“说不上来......”他喃喃道,“就是感觉......少了一个人。”
黎鸣没说话,目光扫过前面那群人。
胡丽。胡一。丁贞。陈宇。吴磊。何伟。还有走在最前面的伊娜。
加上他自己,一共八个,但确实少了一个,刘俊不见了那个丢飞刀的。
“是...飞刀男吗?”
“对!就是刘俊,刘俊不见了!”
胡一忽然醒悟了过来,激动的看向黎鸣。
黎鸣眯了眯眼,忽然举起手,朝前面喊了一声:
“喂——胡一跟我们说,我们有九个人欸!那个谁——不见了,我们不等等他吗?”
队伍停了下来。
伊娜站在最前面,背对着他们。
几秒钟后,她转过身来。
脸上还是那副笑容,但嘴角的弧度,似乎往下压了一点点。
随着她转身,其他人也纷纷转过头来。
胡一的目光扫过那些脸——胡丽、丁贞、陈宇、吴磊、何伟——他们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眼神空洞。
没有焦点。
像一群等待指令的木偶。
胡一的脑子嗡了一声。他下意识想退后一步,却发现自己动不了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整个人被定住了,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。
三秒过后。
然后,那些空洞的眼神,一点一点恢复了正常。
胡一猛地回过神,大口喘了口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周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刚才……在想什么?
伊娜笑了笑,那笑容又恢复了纯真:“你们不是七个人嘛,加我一个才八个呀。”
“对哦。”丁贞第一个附和,声音自然得像在说自然定律一样,“伊娜说得对。”
“没错没错,”
陈宇也点头。
“加上伊娜正好八个。”
胡丽凑过来,挽住胡一的胳膊:“哥,你刚才是不是睡懵了?咱们就是八个人呀。”
胡一愣愣地看着她,又看看黎鸣。
黎鸣站在旁边,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,什么都没说。
“对哦~”黎鸣忽然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,“是胡一记错了,不好意思不好意思。走吧走吧。”
伊娜闭上眼,嘴角翘起来,那得意的样子藏都藏不住。
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
胡一走在队伍里,低着头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刚才那种感觉又来了——明明有什么不对劲,但就是抓不住。像有一只无形的手,正在一点一点抹掉他脑子里的东西。
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黎鸣。
黎鸣走在旁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慢悠悠的,像在散步。
什么都没说。
但胡一总觉得,那双眯着的眼睛里,想要表达什么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很快,众人来到一栋老房子前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,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隐约能看出两个字:食堂。
推开门,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屋顶的椽子黑得发亮,积着厚厚的尘灰。几盏蒙尘的灯泡悬在半空,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长桌的轮廓。桌角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,像是被无数指甲反复刮过,一层叠一层。
“各位坐着稍等片刻,”伊娜转过身,双手背在身后,笑得眉眼弯弯,“待会儿我给各位呈上我村的特色料理。”
她的声音甜得发黏,在空荡荡的食堂里飘着。
众人落座。
长桌两边各坐了四个人。胡一挨着胡丽坐下,对面是丁贞和陈宇。吴磊和何伟坐在另一头,黎鸣靠在最边上,旁边是胡一。黎鸣翘着二郎腿。
胡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。那里还残留着昨晚的刺痛感——玻璃渣扎进手掌的感觉,门把手冰凉的触感,还有那双泛白的眼珠。
他猛地甩了甩头,把那些画面赶出去。
目光落在对面。
丁贞扶着受伤的肩膀,眉头皱着;陈宇盯着桌面,眼神空洞;吴磊百无聊赖地戳着桌子,指尖火星明灭;何伟沉默地坐着,双手放在膝头,指节泛白。
胡丽在旁边低头摆弄着手指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胡一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然后停住了。
那个位置,桌尾,空着的。
有人应该坐在那儿,是谁?
他皱起眉,拼命地想。那个名字就在嘴边,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“来啦~”
伊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她端着一个白瓷盘走过来,放在长桌中央。盘里堆着黄澄澄的块状物,形状像是土豆,又像是某种根茎,表面泛着油光,浇着红褐色的酱汁,散发出诱人的香气。
“这是咱们村的黄土炖土豆,”伊娜笑着说,“用古井的水炖的,特别香。”
她转身,又去端下一盘。
胡一盯着那盘“土豆”,心脏突突直跳。
那形状不对劲。边缘太规整了,像是被刻意切过的。而且那颜色,让他想起村口那两道黄土堆——那种发红的橙色,干涸的黄色。
“尝尝看。”
伊娜把第二盘放在胡一面前。盘里是同样的块状物,只是淋了一层淡黄色的浆汁。
“这是黄土蒸糕,甜口的,你们肯定喜欢。”
胡丽率先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蒸糕放进嘴里,咀嚼得津津有味。
“哇,好甜!”她的眼睛亮起来,“哥你快尝尝,真的好吃。”
胡一看着她。
她的皮肤白皙,眼睛明亮,嘴角的梨涡浅浅的。又想起了昨晚那个趴在窗户上的东西,完全不一样。
是梦?还是……
“胡哥,你不吃吗?”胡丽歪着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,“是不是不合胃口?那我让伊娜换别的。”
伊娜也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最后一盘菜。那盘里的块状物更小,切成丁,拌着翠绿的葱花,香气更浓。
“胡先生是不是嫌弃我们村的料理?”她的语气软下来,带着一丝委屈,“这可是我们村最拿手的菜,平时都舍不得做的。”
胡一的手心冒出冷汗。
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。
陈宇已经夹起一块炖土豆,塞进嘴里,咀嚼的动作机械而缓慢。吴磊咬了一口蒸糕,嘴角沾了淡黄色的浆汁,眼神依旧飘忽。何伟拿起筷子,悬在半空,没动。丁贞盯着盘子,手指在桌角轻轻敲击。
黎鸣靠在椅背上,双手枕在脑后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伊娜身上。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我不饿。”胡一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“你们吃吧。”
伊娜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只有一瞬。
然后她恢复了笑脸:“那好吧,不勉强胡先生。”
她转身回到灶台前,拿起筷子,自己吃起来。吃得慢条斯理,嘴角沾了酱汁也不在意。
食堂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筷子碰撞盘子的轻响,和压抑的呼吸声。
胡一的目光一次次扫过那个空位。
像一根刺,扎在那儿。
他想起刚才黎鸣说的话。
“胡一跟我们说,我们有九个人。”
九个人,我为什么觉得是九个人呢?
现在加上伊娜,一共八个人。
那第九个呢?是谁?
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空位上,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,越来越清晰——
“是不是那个飞刀男?”
黎鸣凑在胡一耳畔低语。
对!飞刀男刘俊!
胡一猛地抬起头,想开口说话。
黎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微微摇了摇头。
那眼神沉沉的,像在说:别出声。
胡一的喉咙哽住了。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——————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桌上的菜被众人吃了大半。胡丽吃得最多,几乎把两盘蒸糕都扫光了。她的脸颊鼓鼓的,像一只偷食的仓鼠。
但她的眼神,越来越空洞。
像蒙了一层雾。
突然,陈宇停下了筷子。
他抬起头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灶台后的墙壁。
“那是什么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灶台后的墙壁上,原本光秃秃的,此刻却浮现出一道道模糊的影子。那些影子在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后面挣扎,一点一点往外挤。
人的形状,扭曲的。
四肢以不符合常理的角度弯曲着,像被拧过的布条。
伊娜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角,笑着说:“那是咱们村老墙的影子,灯光照出来的,没什么奇怪的。”
那影子明明在动,而且越来越清晰。
吴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指尖的火星猛地窜高,差点烧到桌布。他抬起头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明。
“那不是影子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抖。
“那是……是人!”
“别胡说。”伊娜的声音冷了下来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她站起身,挡住了众人的视线,“吴先生,是不是吃坏东西了?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“放开!”吴磊猛地推开她,想要冲向灶台后的墙壁,却被黎鸣一把拉住。
“别冲动。”黎鸣的声音低沉,他盯着吴磊,“这里的东西,不是你能对付的。”
伊娜倒在地上,脸色变得难看,她的手指微微蜷缩,背在身后的手,指甲隐隐泛出土黄色。
胡一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看着墙壁,那影子还在动,隐约能听见细微的抓挠声,像是指甲刮擦着石头,又像是骨头撞击墙壁的闷响。
突然,墙壁上的影子猛地炸开,无数土黄色的碎片飞溅开来,露出后面的黑黢黢的洞口。
洞口里,伸出一只手——那只手的皮肤是土灰色的,指甲又黑又长,抓着墙壁的边缘,一点点向外伸。
“啊!”胡丽尖叫一声,躲到了胡一的身后,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,“哥!有东西!”
胡一的身体僵硬,他能感觉到胡丽的手在发抖,他只能盯着那只伸出的手,随后瞳孔骤缩。
那只手的形状,和昨晚窗户外面那只胡丽的手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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