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一不再挣扎了。
他想起胡丽小时候,扎着两个小辫子,跟在他后面跑,嘴里喊着“哥,等等我”。
他想起她吃蒸糕的样子,脸颊鼓鼓的,像一只仓鼠。
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眼神,空洞的,茫然的,但又像是看清了什么。
对不起。他想说,但嘴里全是泥浆。光线忽然亮了。
不是玉佩的光,是另一种光。冷的,白的,像冬天的月亮。攥着他的那些手松开了,一只一只,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。
泥浆不再翻涌,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胡一睁开眼。
黎鸣站在他面前。他站在泥浆上面。不是浮着,不是踩着,是站着。
那些黏稠的、吞没了胡丽、吞没了无数人的黄土,在他脚下像平地一样稳固。
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,头发也有些乱,但眼神很平静,像站在自家客厅里。
他弯下腰,一只手把胡一从泥浆里拽出来。
胡一被他拎着,像拎一只落水的猫。
那些手缩得更深了,泥浆表面荡开一圈一圈涟漪。
黎鸣看了那些手一眼。它们不动了。“上去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井壁上的那些手印开始往下掉。不是松脱,是逃跑,像一群受惊的虫子,从井壁上脱落,掉进泥浆里。
藤蔓从上面垂下来。
丁贞和何伟在上面喊什么,声音闷闷的,听不清。
黎鸣把藤蔓缠在胡一腰上,打了个结。拍了拍他的脸:“这里不允许睡觉。”
胡一抬头看。井口很小,小得像一枚铜钱。铜钱中央有一个黑点,是丁贞探下来的脑袋。
藤蔓往上收。
胡一离开泥浆,离开那些缩在阴影里的手,离开那张还浮在泥浆表面的、带着笑容的脸。
他闭上眼睛,再睁开的时候,井口变大了。拳头大小。碗口大小。脸盆大小。
丁贞的手伸下来,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拽了上去。
胡一躺在井边的地上,大口喘气。
天上有星星,很亮,很久没见过这么亮的星星了。
黎鸣从井里走出来。他是自己走上来的。
没有抓藤蔓,没有人拉他,就那么从井口跨出来,像跨过一道门槛。
丁贞看着他,嘴巴张着,合不上。
何伟靠在一边,脸色白得像纸。
胡一躺在地上,看着黎鸣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黎鸣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
“下面有什么?”
丁贞的声音在发抖。黎鸣没回答。他看着那口井,井口的黑暗还在,但不再往外涌了。
它缩在里面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有人。”
胡一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听不清。
“一直在下面。”
黎鸣看了他一眼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胡一闭上眼睛,想起胡丽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别管我了。”
“她说,”
胡一顿了顿。
“她在等我。”
没人说话。风吹过来,带着黄土的腥味。那口井静静地立在那儿,井口黑洞洞的,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。
黎鸣把烟掐灭,站起来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“回哪儿?”
丁贞问,黎鸣没回答。
他朝戏台的方向走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脚步很稳。
胡一撑着地站起来,跟在他后面。井口在他身后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融进夜色里。但他知道它还在。它一直在。
戏台下面的灯还亮着。吴磊坐在台阶上,陈宇靠着他,两个人都没睡。看见几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,吴磊先站了起来,陈宇也跟着站起来,脸上全是紧张。
“怎么样?”吴磊问。
胡一没说话,走过去,靠着柱子坐下来。
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,混着泥浆,有一股土腥味。
丁贞跟在他后面,脸色很白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何伟走得最慢,胳膊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泥浆混着血,把半边袖子染成暗红色。黎鸣最后一个走回来,还是那副样子,双手插在口袋里,不紧不慢。
“古井下面有什么?”陈宇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有人。”丁贞说,“很多人。”
“还有胡丽。”胡一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没人再问了。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带着黄土的腥味。
戏台上的幕布被吹起来一角,又落下去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伊娜坐在台阶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一句话都没说。
黎鸣靠着柱子,掏出烟,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“羊皮纸呢?”他忽然问。
何伟从怀里掏出来,递给他。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模糊了,像是随时会消失。
“每天一人,化为黄土。”黎鸣把那行字念出来,声音很轻,“今天已经少了一个。明天之前,还会少一个。”
丁贞咽了口唾沫:“怎么知道是谁?”
黎鸣没回答。他把羊皮纸叠起来,塞进怀里。
伊娜抬起头,看着众人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胡一注意到了,盯着她。她迎上他的目光,眼睛亮亮的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。
“伊娜,”胡一开口,“你在村里多久了?”
伊娜愣了一下:“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胡一重复了一遍,“那你见过多少人像胡丽一样被同化?”
伊娜的手指蜷了蜷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没背在身后,但那个动作,和背在身后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很多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他们是从哪里来的?”丁贞追问,“像我们一样?”
伊娜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白,白得不正常,像从没见过阳光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他们来了,然后留下,然后消失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消失?”胡一的声音忽然变硬了。
伊娜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红了:“因为我是村里人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黎鸣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伊娜的脸色变了,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她的嘴唇在抖,手指也在抖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黎鸣看着她,眼睛很平静,没有质问,没有审判,只是看着。
“你第一个来到这里,”
他说。
“然后其他人跟着来了。一个,两个,三个。每天一个,每天少一个。你看着他们消失,看着他们变成黄土,变成墙上的手印,变成井底的泥浆。你知道下一个是谁,但你从来不说。”
伊娜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砸在手上,砸在裙子上,砸在地上。她把手背到身后去——那个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呼吸。
胡一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,是因为她没做什么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笑着,背着手,等着。等着人来,等着人消失,等着下一个,再下一个。就像那口井,什么也不做,只是张着嘴。
“你是祭品。”黎鸣说,“还是祭台?”
伊娜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她的手背在身后,脸上的眼泪还在流,但嘴角开始往上翘。那个笑容,和墙上那个、井里那个、洞口那个,一模一样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声音不再发抖了,甜得像浸了蜜,“我只是想帮你们。”
她转身跑了。碎花裙摆在风里飘着,像一只蝴蝶,跑进黑暗里,跑向田野的方向。丁贞想追,被黎鸣一把拉住。
“别追。”他说,“追不上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丁贞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等死?”
黎鸣没理他。他转过身,看着戏台。那面幕布还在风里晃,沙沙沙,沙沙沙,像什么人在说话。
“根在戏台,”他念道,“源在古井。戏台我们已经翻过了,只有一个木盒。古井我们也去过了,只有泥浆和手印。那还剩下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“还剩下人。”胡一忽然开口,“八个人,每天一个。少一个,就少一个。等到七个都没了,最后一个就能出去。”
丁贞的脸色白了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要死到只剩一个?”
“不是死。”黎鸣的声音很冷,“是被记住。被这片黄土记住。变成墙上的手印,变成井底的泥浆,变成那个笑容的一部分。你以为胡丽消失了?没有。她在墙上,在井底,在伊娜的笑容里。她成了这片黄土的一部分。”
胡一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。他想起胡丽最后那个笑容,想起她说的那句“别管我了”,想起她从井底浮上来的那张脸。她没有消失。她还在。她一直都在。
“那怎么破?”吴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沙哑的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羊皮纸上写的,守得七日,方离牢笼。是不是只要我们撑过七天,就能出去?”
黎鸣摇了摇头:“不是撑。是守。守什么?守谁?那张纸没写。”
陈宇忽然站起来,指着戏台:“那是什么?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幕布后面,那个放木盒的房间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风,是别的什么。黎鸣走过去,掀开幕布。房间还是那个房间,桌子还是那张桌子,但墙上多了东西——一行字,像是有人用手指刻上去的,歪歪扭扭,边角还渗着黄色的泥浆:
“守得住人,守不住心。”
黎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。那些人站在戏台下面,站在昏黄的灯光里,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。丁贞是恐惧,陈宇是茫然,吴磊是愤怒,何伟是疲惫。胡一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,他说不清。
“今天还剩下多久?”黎鸣问。
何伟抬头看了看天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浓稠的黑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可能还有几个小时。”
黎鸣点了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,放在戏台中央的地板上。玉佩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黄光,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。
“所有人,”他说,“今晚都待在这里。哪儿也不去。”
丁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何伟拉住了。吴磊重新坐回台阶上,陈宇靠着他,闭上了眼睛。何伟靠着柱子,把受伤的胳膊藏进衣服里。胡一站在戏台边缘,看着远处那片黑暗。
伊娜消失的方向。田野的方向。古井的方向。那口井还在那儿,井口黑洞洞的,等着下一个。他转过身,走回去,在胡丽坐过的那个位置坐下来。
灯还亮着。玉佩还亮着。黎鸣靠在柱子上,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,又像什么都没睡。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风停了,幕布垂下来,一动不动。远处传来一声鸡叫,很轻,很远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天快亮了。新的一天来了。
戏台下面的人东倒西歪地靠着柱子,没人睡着,也没人完全醒着。胡一靠在最里面的柱子上,膝盖蜷着,眼睛半闭半睁,身上的泥浆已经干了,硬邦邦地糊在衣服上,动一下就掉渣。
丁贞坐在台阶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盯着地面,像在地上找什么东西。陈宇靠着何伟,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,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哭过还是疯了。吴磊蹲在戏台边缘,指尖那点火苗终于又亮了一点,但也只是一点,像随时会灭的蜡烛。
黎鸣站在戏台中央,靠着那根最高的柱子,闭着眼睛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他身上的泥已经干了,但他没管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何伟忽然说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。田野的方向,黄土路上,有几个人影正往这边走。走得很慢,像是不熟悉路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。
是伊娜。她走在最前面,碎花连衣裙,双手背在身后,脸上挂着那副笑容。她身后跟着几个人,三个,四个,五个——五个人,有男有女,年纪不大,穿着普通的外套和运动鞋,背着包,像来旅游的。
他们的脸上有的是恐惧,有的是警惕,还有的是茫然的、恍惚的表情,像刚从梦里醒过来,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身上没有诡力波动。普通人。
伊娜走到戏台前,停下来,侧过身,让那几个人站到前面来。她看着戏台上那些人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双手背在身后。
“嗨,你们好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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