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娜站在戏台前,双手背在身后,碎花裙摆被晨风吹起,露出白皙的脚踝。
她身后那五个人站着,表情茫然,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旅途中醒来,还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。
其中一个年轻女人眨了眨眼,看着戏台上那些浑身是泥、满脸疲惫的人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是哪里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
“一个村子。”伊娜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,“很老很老的村子。”
另一个男人开始四处张望,目光越过戏台,越过那些破败的土坯房,落在远处田野里那些正在耕种的村民身上。那些人的动作整齐划一,弯腰,起身,弯腰,起身,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。
“他们……在种什么?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伊娜没回答。她转过身,看着戏台上那些人——丁贞、陈宇、吴磊、何伟、胡一,还有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的黎鸣。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胡一身上。
“你们有新朋友了。”她说。
胡一没动。他就坐在那个位置,盯着伊娜身后那五个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普通人。身上没有诡力波动,连最基本的防护都没有,就这么被带进来了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副本时候的样子,也是这种表情,茫然的,恍惚的,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。
丁贞先动了。他从台阶上站起来,走到戏台边缘,盯着那五个人,又盯着伊娜。
“你带他们来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低,压着怒气。
伊娜歪了歪头,笑容没变:“他们想来的。对不对?”
她转头看那几个人。年轻女人点点头,动作僵硬,像被人按着头。那个四处张望的男人也点点头,其他人也跟着点头,一个接一个,像一排被风吹倒的麦子。
陈宇的脸色白了。他靠在何伟身上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吴磊蹲在戏台边缘,指尖那点火苗又灭了,他试着重新点燃,手指在发抖。
“他们是祭品。”黎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平静无比。他睁开眼,从柱子上直起身,走到戏台边缘,看着那五个人。“每天一个,正好五天。五天之后,我们就能出去。”
“你疯了?”丁贞猛地转头,“他们是活人!”
“胡丽也是活人。”黎鸣看着他,眼神没变,“何伟也是,你也是。这里谁不是?”
丁贞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他转头看那五个人,年轻女人还在笑,那种茫然的、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的笑。他的手攥紧了,指甲嵌进肉里。
胡一站起来,走到黎鸣旁边。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
黎鸣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“有,”他说,“我们可以自己凑。六个人,一天一个,六天之后还剩一个。
但六天之后,这些普通人还是会进来。伊娜会把他们带进来,一个接一个,直到填满这个村子。你想等多久?”
胡一没说话。他转过头,看着那五个人。年轻女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冲他笑了笑,那种笑,像在公交车上和对面的陌生人目光相遇时礼貌地笑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,不知道面前这些浑身是泥的人是谁,更不知道这个村子是什么地方。
“还有多久?”胡一问。
黎鸣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昏黄的,浑浊的,像一面挂在天空的旧铜镜。“今天还早,”他说,“太阳落山之前,要送走一个。”
丁贞转过身,背对着那五个人,蹲下去,双手抱着头。陈宇靠着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吴磊终于把那点火苗点着了,很小,很弱,在指尖颤巍巍地亮着,像随时会灭。何伟坐在柱子旁边,把受伤的胳膊藏进衣服里,闭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胡一走下戏台,走到那五个人面前。年轻女人抬头看他,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——浑身是泥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,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。
“你们是怎么来的?”他问。
年轻女人眨了眨眼:“有人带我们来的。说这里有个老村子,很好看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女孩。”她想了想,“穿裙子的。”
胡一转头看伊娜。伊娜站在不远处,双手背在身后,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甜。她的目光从胡一身上移开,落在更远的地方,落在田野的方向,落在古井的方向。
“你们可以走。”胡一说,“现在就走。沿着来时的路,一直走,不要回头。”
年轻女人愣了一下,转头看其他人。那几个人也看着她,表情还是茫然的,像没听懂。
“走不了。”黎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来时的路已经没了。”
胡一猛地回头。来时的方向,那条黄土路还在,但路的尽头不是村口,而是一片田野。田野里那些村民还在耕种,弯腰,起身,弯腰,起身,但他们的脸不是朝着地的——是朝着这边的。没有表情的脸,齐刷刷地盯着这边,像一排等食的鸟。
胡一的血液凉了半截。
“每天一个,”黎鸣的声音很轻,“这是规矩。不是我们定的,是这片黄土定的。你改变不了。”
胡一站在那里,看着那五个人,看着那些还在笑的、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的人。他想起胡丽,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,想起她说“别管我了”。他想起井底那些手印,那些浮在泥浆表面的脸,那些闭着的眼睛和翘着的嘴角。
他转过身,走回戏台,在胡丽坐过的那个位置坐下来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边滑。没有人说话。那五个人坐在戏台下面的台阶上,伊娜陪着他们,偶尔说几句什么,声音很轻,听不清。他们笑,她也笑。丁贞蹲在戏台边缘,一直盯着那五个人,像在数什么。陈宇靠着何伟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吴磊指尖的火苗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,反反复复。
胡一坐在柱子旁边,盯着自己的手。手腕上那些泥土的痕迹已经干了,但还在,像长在皮肤上了。他试着搓了一下,没搓掉,又搓了一下,皮都搓红了,那些痕迹还在。
“别搓了。”黎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搓不掉的。”
胡一停下来,把手放下。“你进来之前,”他问,“知道会这样吗?”
黎鸣没回答。他靠着柱子,看着远处的田野,看着那些还在耕种的村民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那为什么还来?”
黎鸣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胡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还是那么轻,像自言自语:“因为总要有人来。”
太阳开始往下落了。光线变暗了,从昏黄变成暗红,像血渗进黄土里。那些村民停下了手中的活,齐刷刷地转过来,盯着戏台的方向。他们的脸在夕阳下显得更白了,白得像纸,白得像骨。伊娜站起来,双手背在身后,走到戏台前面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么甜。
那五个人坐在台阶上,看着伊娜,又看着戏台上那些人,表情开始变了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刚想起来什么,又像什么都想不起来。年轻女人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
“我不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不想……”
“没事的。”伊娜转过身,看着她,笑容没变,“很快就好了。”
年轻女人转身就跑。她朝来时的方向跑,朝那条黄土路跑,朝田野的方向跑。那些村民动了。他们没有追,只是转了个方向,面朝她跑来的方向,齐刷刷地站着,像一堵墙。她跑到他们面前,停下来,往左跑,左边的人转过来;往右跑,右边的人转过来。她被困在中间,被那些没有表情的脸围住。
“让我出去!”她的声音尖得像划破玻璃,“让我出去!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那些村民只是站着,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她蹲下去,抱着头,哭了。哭声在田野上飘,在戏台的椽子间撞来撞去,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。
伊娜走过去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别哭了,”她说,“不疼的。真的不疼。”
年轻女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张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为什么是我?”
伊娜没回答。她只是笑着,轻轻把年轻女人扶起来,牵着她的手,往古井的方向走。年轻女人跟着她,一步一步,像被牵着的风筝。那些村民让开一条路,看着她们走过去,又合上,堵住来时的方向。
胡一站起来,想追过去。黎鸣拉住他。“别去。”
“放开!”
“去了也救不了她。”黎鸣的手很紧,像铁箍,“你救不了她,就像救不了胡丽。”
胡一停住了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看着伊娜牵着年轻女人走过黄土路,走过田野,走到那口古井前面。井口黑洞洞的,在夕阳下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。年轻女人站在井边,往下看了一眼,缩了一下,往后退。伊娜拉住她的手,没让她退开。
“很快的,”她说,“一下就结束了。”
年轻女人摇头,拼命摇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她张着嘴,想喊什么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,只发出嘶嘶的气声。伊娜轻轻推了她一下。只是一下。她往后倒,倒进那黑洞洞的井口,倒进那片浓稠的黑暗里。
没有水声。没有落地的声音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片黑暗,像一张嘴,合上了。
胡一站在那里,看着那口井,看着井口那片黑暗。他的手在抖,腿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黎鸣松开他,退后一步,什么都没说。丁贞蹲在戏台边缘,双手抱着头,肩膀在抖。陈宇靠着何伟,闭着眼睛,眼泪从眼角淌下来。吴磊指尖的那点火苗灭了,他没再点。
伊娜站在井边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回来,走到戏台前面,双手背在身后,脸上还是那副笑容。
“还有一个,”她说,“明天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碎花裙摆在风里飘着,飘过黄土路,飘过田野,飘进那些土坯房的阴影里。那些村民也散了,一个接一个,消失在暮色里。田野空了,只剩那些还没种完的地,和那口还在张着嘴的井。
胡一坐回戏台上,靠着柱子。天彻底黑了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戏台上那盏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的油灯,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,照着他脸上的泪痕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,不知道哭了多久。他只知道自己坐在这里,什么都做不了,什么都救不了。
黎鸣站在戏台边缘,看着远处的黑暗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,平静的,懒洋洋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胡一看见,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,垂在身侧,攥着拳。
“黎哥,”胡一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,“你之前说,总要有人来。来干什么?来送死?”
黎鸣没回头。“来记住。”他说,“记住这里,记住这些人,记住这口井。然后活着出去,告诉外面的人。如果没有人记住,他们就真的消失了。”
胡一沉默了。他想起胡丽,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,想起她说“别管我了”。她让他记住。不是记住她,是记住那种感觉——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、被黄土一点一点吞没的感觉。
“我会记住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黎鸣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胡一看见了——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那就活着。”黎鸣说,“活着才能记住。”
他转过身,重新面对那片黑暗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影子在戏台上延伸,延伸到台阶上,延伸到台阶下面那四个人坐过的地方。其中一个位置,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,像是一个女孩坐过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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