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燃尽的灰烬飘散在空中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。
李鸣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，愣了很久。胸口那只松鼠还在睡，小小的身子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李鸣深吸一口气，准备起身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有什么东西滴在了他的胸口。
凉凉的。
他低下头。
那只松鼠还窝在他身上，蜷成小小的一团。可它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——那双黑溜溜的小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，眼眶里噙满了液体。
那液体是黑色的，浓稠得像墨，又轻盈得像雾。它从松鼠的眼眶里溢出来，顺着小小的脸颊滑落，一滴，又一滴，落在李鸣的胸口上。
冰凉。
那股凉意穿透皮肤，钻进血管，一路凉到心脏深处。
“你……”
李鸣张了张嘴。
松鼠没有说话。
它只是看着他，用那双盛满黑色泪水的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又一滴落下。
这一次李鸣看清了——那滴眼泪在半空中散开，变成一缕极细的黑色雾气，飘落在他的胸口，然后渗了进去。渗进去的地方，皮肤上留下一小块浅浅的痕迹，像被什么东西烫过，又像被什么东西冰过。
松鼠的小爪子动了动。
它从李鸣胸口爬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它站起来，两只后爪踩在他心口的位置，两只前爪轻轻按在他的锁骨上。
它就那样站着，仰着小脑袋看他。
那双眼睛。
李鸣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。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太多太多了——疲惫，绝望，悲伤，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、很深很深的期待。
黑色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，一颗一颗，落在他的皮肤上，化成雾气，渗进去。
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周围非常安静，只有外面踩到枯叶的脚步声，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停滞在门口后，便再也没有声音了。
松鼠跳下了李鸣的身子，朝着那扇骨门走去。
“等...”
李鸣刚想说出口，便发现自己的咽喉像是被堵住一般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，但除了不能讲话没有任何异常。
李鸣就这样看着松鼠走出了那扇骨门，然后关上了，外面传来痛哭声以及快速离去的脚步声。
李鸣注视了好一会后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，李鸣便躺了下去，看着外面暗红色的天空发起了呆。
一天...
两天...
三天...
七天...
李鸣从皮布上坐起来，动作比七天前顺畅了太多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——那些绿色的软膏大部分已经脱落，在地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。
剩下几块还吸附在皮肤上，但也松动了，轻轻一碰就掉下来。
他站起来。起初有些踉跄，双腿像忘了怎么走路。
走了几步之后，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。他活动了一下胳膊，转了一下脖子，然后愣住了：他的视力。
在原本的世界里，他是个离开眼镜就寸步难行的近视眼。可此刻，他能清清楚楚看见房间每一个角落——那些骨头的纹路，那些罐子里眼球的瞳孔，甚至天花板黑暗深处那些蠕动的东西的轮廓，清晰得扎眼。
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肌肉的线条比从前明显了许多，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块头，而是紧实的、有力的、像猎豹一样的线条。
他握了握拳，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。力量，他能感觉到力量在血管里流淌。这七天，除了躺在这里发呆，他什么都没做。
可他的身体像被彻底改造过一样，从内到外，焕然一新。
可能就是因为那些绿色的软膏吧？也可能是因为那只松鼠的眼泪。
他看向那扇门，七天，它没有回来。
李鸣走到门边，伸手推了推，门没锁，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。
门外的世界是一片暗红色的荆棘林，远处有雾气缭绕，近处有不知名的虫鸣。
他终究没有踏出去。
又过了一段时间——也许是几个小时，也许是半天，在这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，他早已放弃了精确的计量——他正躺在皮布上，看着外面暗红色的天空发呆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
起初很轻，像远处的闷雷。然后越来越剧烈，整间屋子都在颤抖，那些骨头的墙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，罐子里的液体荡出涟漪，几颗眼球从罐口滚落下来，在地上弹跳了两下，滚到角落。
李鸣猛地坐起来，北面，震动的源头在北面。
他透过那扇钉着骨头的窗户向外望去——一公里外，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缓缓升起。
那是一具骸骨，巨大无比。
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已经有三四层楼高，而且还在继续上升。那形状——修长的颈骨，宽大的翼骨，还有那颗狰狞的头颅——龙。那是一具巨龙的骸骨，完整的，巨大的，通体漆黑的巨龙骸骨。
每一根骨头都泛着幽暗的光，肋骨像一座座拱门，脊椎像一列火车，头颅上的眼眶里，两团幽蓝色的火焰正在缓缓燃起。
它从地下升起来，升到完全脱离地面，悬停在半空中。然后，它张开嘴。没有声音。
但李鸣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他的身体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，在召唤，在命令。
然后他听见了——从四面八方，无数脚步声，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，朝那个方向涌去。
李鸣的心跳开始加速，他不该出去。他什么都不知道，什么都不了解，这地方处处是危险，他一个普通人，出去就是送死。
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地走向那扇门。他的手不听使唤地推开了门，迈了出去。
外面是暗红色的世界，荆棘丛生，雾气弥漫。他顺着那些声音的方向走去，穿过荆棘丛，绕过枯死的树木，一步一步，朝那具巨龙骸骨靠近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他看见了第一个诡异。
那是一只动物——如果还能叫动物的话。像鹿，但比鹿大得多。
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皮毛，可皮毛下面隐约能看见骨板一样的凸起。它的头上长着角，但不是普通的鹿角——那些角是纯黑色的，像金属一样反着光，分出的枝杈密密麻麻，每一根枝杈的尖端都像刀刃一样锋利。
它看了李鸣一眼，只一眼。然后它继续朝前走去，毫不在意。李鸣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。
可他面上不动声色，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个，第三个，越来越多的诡异出现在他周围。
有像狼的，但体型比牛还大，皮毛下面是蠕动的筋腱，嘴里流淌着发光的涎水。
有像鸟的，但没有羽毛，翅膀是两片薄薄的肉膜，飞起来无声无息。
有像蛇的，但身上长着无数对细小的脚，像蜈蚣和蛇的混合体。
还有——人形的。李鸣的瞳孔微微收缩，三个形状像人的东西。
他们直立行走，有四肢，有躯干，有头颅，可他们的皮肤是阴绿色的，像泡了太久污水的尸体，泛着病态的光泽。
他们的头上长着角——有的长在额头两侧，像牛角；有的长在头顶，像山羊；有的长了一排，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。他们的眼睛没有瞳孔，全是眼白。
他们的嘴角向上勾起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天生的弧度。他们从李鸣身边走过，其中一个扭头看了他一眼。
李鸣僵住了。那个东西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。那双眼白过多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扫视，像在打量什么新鲜的玩意儿。然后，它转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李鸣的腿在发抖，可他继续往前走。越来越多的人形诡异出现在视野里。
有的穿着破烂的布片，有的赤裸着上身，露出阴绿色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身。
有的拿着武器——骨刀，骨矛，还有一些完全认不出的、奇形怪状的东西。
有的空着手，但指甲长得像匕首，在暗红色的光下泛着寒光，他们三五成群。
有的独自行走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那具巨龙骸骨。
李鸣混在其中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做，只能尽量模仿他们的动作。他们走得慢，他也走得慢。
他们低着头，他也低着头。
他们偶尔抬头看一眼巨龙骸骨，他也抬头看一眼。
没有人注意他。没有人质疑他。他就像一个真正的诡异，混在无数的诡异中间，一步一步向前走。可他知道自己不是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偶尔扫过他的身体——有些只是随意一瞥，有些会停留片刻。停留片刻的那些，他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察觉异常，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一只利爪穿透他的胸膛。
他只能继续走。身边一个长着山羊角的阴绿色人形突然开口说话。那声音嘶哑刺耳，像石头摩擦石头。李鸣听不懂，但他注意到那个人形说话时看向了他。
他低下头，加快脚步，混进另一群人里。
那群人形没有注意他。他们也在交谈，用的同样是那种刺耳的语言，偶尔发出几声像笑又像哭的声音。
李鸣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他该去哪儿？所有人都朝巨龙骸骨的方向走，可到了那里之后呢？会发生什么？他要做什么？
他什么都不知道，什么都听不懂，他就像一个混进狼群的羊，随时可能被发现，随时可能被撕碎，可他没有退路。
有几个诡异从骸骨的方向奔跑而来，嘴里大叫着什么，喘着粗气，似乎在逃离。
然而下一秒，一根长矛精准的从骸骨的方向以破空之声飞了过来，精准的插在了那个诡异的胸口。
速度之快，导致周围的几个诡异都被余波震飞。
一根根长矛飞来，把每一个逃跑的诡异都钉在了地上，那些诡异抽搐了几下后，化作了烟雾没入了那些长矛之中。
李鸣打消了逃跑的念头，说不定下场会和这些诡异一样，他只能向前，只能跟着诡流，走向那具越来越近的巨龙骸骨。
更近了。
他能看清那骸骨的每一根骨头了。漆黑的表面，幽暗的光泽，还有那眼眶里燃烧的蓝色火焰。那火焰跳动的时候，他的心脏也跟着跳动，一下，一下，同步得诡异。周围的诡群开始躁动。
那些长角的阴绿色人形举起手臂，发出嘶哑的呼喊。那些诡异的动物仰天长啸，声音此起彼伏。所有人都像被什么点燃了，情绪高涨得近乎疯狂。
李鸣站在他们中间，一动不动。他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但他知道，从现在开始，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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