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在南方三十里外，走快些，半天就能到。
但陈规他们走得很慢。不是路不好走，是越靠近镇子，气氛越不对劲。空气变得很沉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。树不摇了，鸟不叫了，连风都没有。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小四拉着陈规的衣角，小声说：“陈规叔叔，好安静。”
陈规说：“别说话。”
小四赶紧捂住嘴。
阿金走在他旁边，手里攥着护身符。护身符微微发着光，那是它在感知周围的气息。老七提着灯笼，灯笼里的鬼火跳得很慢，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老二走在最后，步伐很稳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，一刻都没有移开。
走了半天，前面出现一片灰蒙蒙的轮廓。
是青石镇。
镇子不大，几十栋房屋沿着一条石板路排开。有瓦房，有土房，有店铺，有住宅。所有门窗都关着，街道上空无一人。
但每户人家的门口，都摆着一碗饭。
饭已经凉了，上面落了一层灰。有的碗边还放着筷子，筷子摆得很整齐，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吃。
小四小声说：“陈规叔叔，那些饭是给谁的？”
陈规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，蹲下来，看了看那碗饭。饭是白米饭，上面搁着一块咸菜。碗边还有一小碟醋。他伸手碰了碰碗沿——凉的，但还没有硬，说明摆出来没多久。
他站起来，推了推门。门没锁，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普通的堂屋，八仙桌，长条凳，墙上挂着年画。桌上摆着几副碗筷，菜还在——一碟炒青菜，一碗炖豆腐，半条鱼。鱼的眼睛瞪着天花板，像是在看什么。
没有人。
陈规退出屋子，继续往前走。
每户人家都一样——门开着，饭菜摆着，人没了。像是正在吃饭的时候，忽然被什么东西叫走了，连筷子都来不及放下。
阿金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陈规哥，那边有东西。”
他指着镇子中央的方向。那里有一棵大槐树，树下坐着一个人影。
陈规示意大家停下，自己慢慢走过去。
近了，他看清了——是一个女人，穿着旧式的蓝布衣裳，头发挽着髻，背对着他，坐在树根上。她的肩膀微微晃着，像是在哄孩子。
陈规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了纸条上的那句话——它在听。别说话。
女人没有回头。她只是继续晃着肩膀，嘴里哼着什么。那声音很轻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一首摇篮曲。
陈规听了一会儿，慢慢退回去。
老二低声问：“是她？”
陈规点了点头。
“但她没有攻击我们。”
老二说：“因为没人说话。”
陈规看了看四周。那些空荡荡的房屋，那些摆在门口的饭碗，那些来不及收拾的筷子。
“她是来找孩子的。”他说，“她听到任何声音，都会以为是孩子在叫她。所以整个镇子的人都不敢说话。但最后，他们还是被找到了。”
小四小声说：“那他们去哪儿了？”
陈规没有回答。
他再次走到那棵槐树下，站在女人身后。
这一次，他开口了。
“你好。”
女人的肩膀停了。
她慢慢转过头来。
那是一张很瘦的脸，颧骨很高，眼窝深陷。眼睛是空洞的，没有眼珠，只有两团幽暗的光。她的嘴唇在动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陈规说：“你是李秀莲？”
女人看着他，那两团幽光跳了跳。
“你……认识我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陈规说：“我看了你的档案。你丢了孩子，找了很多年。”
女人的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泪。
“小石头……我的小石头……他在叫我……我听到他在叫我……”
陈规说：“那不是小石头。那是风声，是树叶声，是别人说话的声音。你听错了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“听错了？”
陈规说：“对。你听错了。小石头不在这儿。”
女人低下头，肩膀又开始晃。
“可是……我听到了……他一直在叫我……”
陈规蹲下来，平视着她。
“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？”
女人说：“很久。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等他的时候，有没有人来过？”
“有。很多人。他们说话，我以为是他在叫我。我跑过去，但他们不是。他们害怕，跑掉了。”
陈规说：“最近来的人呢？那些消失的人。”
女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在叫我。”
陈规说：“他们叫你什么？”
女人说：“他们喊‘救命’。我以为是小石头在喊。”
陈规沉默了。
她不是恶鬼。她只是一个听错了声音的母亲。
他站起来，对老二说：“找找周围有没有那些失踪的人。”
老二闭上眼睛，感知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。很多人，都活着。”
陈规对女人说：“你带我去看看他们。”
女人站起来，走在前面。她的步伐很慢，脚不沾地，飘着走。
他们跟着她穿过镇子，来到后面的山坡。
山坡上，坐着几百个人。
他们靠在一起，闭着眼睛，像睡着了。脸上没有痛苦，也没有恐惧，只是很安静。
女人站在他们面前，说：“他们不喊了。不喊了，我就不带他们来了。”
陈规走过去，探了探最近一个人的鼻息——活着。
他对老二说：“把他们叫醒。”
老二走过去，推了推一个人。那人睁开眼睛，看到老二，先是愣了一秒，然后尖叫起来。
“鬼！有鬼！”
老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你才是鬼。”
那人又看了看四周，看到那些靠在一起的人，看到山坡下的镇子，看到站在槐树下的女人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怎么了？”
陈规说：“你们被她的执念影响了。以为自己是她的孩子，被她带到这里。”
那人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陈规转身，走回女人面前。
“李秀莲，小石头不在这里。你等了一百年，他不会回来了。”
女人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怕我走了，他回来找不到我。”
陈规说：“他不会回来了。他早就投胎了，变成了别的人，在别的地方，过着别的日子。他不会回来了。”
女人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那我等的是什么？”
陈规说：“你等的不是一个孩子。你等的是一个答案。现在，答案来了。”
女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什么答案？”
陈规说：“你不是一个坏妈妈。你找了很久，等了很多年。你尽力了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她站在那里，月光照在她身上，她的身体开始发光。很淡，像萤火虫。
“我尽力了？”
陈规说：“你尽力了。”
女人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干枯的、透明的、等待了太长时间的手。
“我尽力了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，很淡，但很真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亮，光点从她身上飘起来，飞向天空。
“小石头……妈妈来找你了……”
她化作最后一道光，消散在夜空里。
山坡上，那些人慢慢醒过来。有的哭，有的笑，有的抱着身边的人，有的跪在地上磕头。
陈规站在槐树下，看着那些光点飞远。
小四跑过来，拉着他的手。
“陈规叔叔，她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去找小石头了？”
“嗯。”
小四抱着布娃娃，看着天空。
“她一定会找到的。”
陈规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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