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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沉默者

作者:天晴想起我 当前章节:597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0 12:10

人们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
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,把远处的山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。三百多人,有的搀着,有的背着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扶着老人,从山坡上慢慢往下走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

他们看着陈规,眼神里有感激,也有困惑。大多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有人在黑暗中把他们叫醒了,然后指着一个方向说“回家”。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也不知道那个一直坐在槐树下的女人去了哪里。

镇长的儿子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叫赵大江。他之前在镇子里开了一家杂货铺,卖些油盐酱醋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还算安稳。他走在人群最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看那些走得慢的老人,等一等,然后再往前走。

走到陈规面前,他站住了。他看着陈规,又看了看陈规身后那些人——苏晚、阿金、小四、老二、老七。一个年轻人,一个姑娘,两个孩子,两个看起来像保镖的男人。就这么几个人,把他们三百多人从那个鬼地方弄出来了。

赵大江的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
“恩人!谢谢你救了我们!”

他这一跪,后面的人也跟着跪。呼啦啦跪倒一片,有的磕头,有的哭,有的嘴里念叨着“菩萨保佑”“老天开眼”。

陈规皱了皱眉。他最烦这个。

“别跪。起来。”

他伸手去拉赵大江。赵大江不起来,还要磕头。陈规手上用了点力气,把他拽起来。

“说了别跪。再跪我把你们送回去。”

赵大江吓了一跳,赶紧站起来。后面的人也纷纷站起来,有的还在偷偷抹眼泪。

陈规看着他。赵大江四十出头,方脸,浓眉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,膝盖上磨得发白,鞋底也快磨穿了。但腰板挺得很直,像是硬撑着的。

“说说,怎么回事。”

赵大江擦了擦眼泪,开始讲。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“三天前,镇子里开始出怪事。先是晚上能听到女人唱歌,唱的是摇篮曲。我媳妇先听到的,她说那声音从镇口那边飘过来,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我没当回事,以为是谁家的收音机没关。”

“第二天晚上,更多人听到了。我隔壁的老张头说,那声音在他窗外喊‘孩子’,喊了一夜。他不敢应,用被子蒙着头,熬到天亮。”

“第三天,白天也开始有了。有人在井边打水,听到声音从井底传上来。有人在田里干活,听到声音从土里冒出来。有人在屋里吃饭,听到声音从碗里传出来。”
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后来大家都不敢说话了。老张头说,那东西在听。谁说话,它就把谁当孩子带走。我们就把嘴闭上,用手比划,用纸条写字。但没用——不说话,它就用别的方式叫你。风声是它,雨声是它,树叶声是它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
“昨天傍晚,我亲眼看到我媳妇站起来。她闭着眼睛,脸上带着笑,像做梦一样,往外走。我叫她,她不醒。我拉她,她甩开我的手。我跟在后面,想把她拖回来,但一出门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抖。

“等醒过来,就在山坡上了。所有人都在一起,靠在那棵槐树下面。不冷,不饿,就是……就是不想醒。有人梦到小时候,有人梦到娘,有人梦到吃奶的时候。我梦到我娘给我唱摇篮曲,唱的是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陈规没有催他。等了一会儿,赵大江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。

“她没伤害我们。就是把我们当孩子养。有人梦到被喂饭,有人梦到被哄睡觉。我媳妇说,她梦到一个女人抱着她,叫她‘囡囡’。她娘死得早,从来没被人这么叫过。她说她不想醒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陈规。

“恩人,那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
陈规说:“一个女人。几十年前,她丢了孩子,在镇口等了三年,饿死了。死后变成怨灵,一直在这儿找孩子。”

赵大江愣住了。

“李秀莲?”

陈规看着他。“你知道她?”

赵大江点头。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人,声音大了一些。

“镇上老人都知道。六几年的时候,有个女人叫李秀莲,丈夫出去打工再没回来,她一个人带孩子。后来孩子丢了,她到处找,找不到,就在镇口跪着等。等了三年,饿死了。死的时候嘴里还念着孩子的名字。”

人群里有人小声说:“我奶奶跟我讲过。说每年清明,要去镇口给她烧纸。”

另一个人说:“我小时候也听过。大人吓小孩,说不听话就被李秀莲带走。”

赵大江转回头,看着陈规。

“她……她不是坏人。她就是个找孩子的。”

陈规说:“我知道。”

赵大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她走了吗?”

陈规说:“走了。”

赵大江的眼泪又下来了。他擦了擦,哽咽着说: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等了那么多年,也该走了。”

陈规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回去好好过日子。”

赵大江点了点头,转身去招呼乡亲们回家。他的声音在晨光里响起,沙哑但有力。

“走了走了!回家了!该回去做饭了!该回去喂鸡了!该回去看孩子了!”

人群慢慢散开,往镇子里走。有人跑起来,有人喊“我的店还没关门”,有人说“我锅里还炖着肉”。

陈规站在镇口,看着那些人跑回自己的家。

小四抱着布娃娃,靠在陈规腿上,已经睡着了。她的小脸埋在布娃娃的肚子里,呼吸很轻很匀。布娃娃掉了一只鞋,她都不知道。阿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,手里攥着护身符,眼睛亮亮的,但没有说话。他在想那个女人——等了那么多年,等来的是一个陌生人告诉她“你尽力了”。他觉得这句话不够。但他不知道什么才够。

老二站在不远处,看着山坡上的槐树。他的口袋里,那个石锁形状的护身符轻轻晃着。老七提着灯笼,灯笼里的鬼火已经灭了,但他还是提着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。

苏晚从影子里出来,站在陈规身边。

“她走了。”

陈规说:“嗯。”

苏晚说:“你难过吗?”

陈规想了想。

“有一点。她等了那么久,等来的不是孩子,是一个陌生人告诉她‘你尽力了’。”

苏晚说:“但这句话,她等了一百年。”

陈规沉默了。

是啊。等了一百年,等的就是一句话。不是“孩子回来了”,不是“凶手抓到了”,不是“你可以走了”。是“你尽力了”。

你是一个好妈妈。你找了很久,等了很多年。你没有放弃。你尽力了。

他忽然觉得,这句话不只是说给李秀莲听的。也是说给所有那些等了太久的人听的。说给阿青的母亲听的,她在巷子里等了二十年。说给老韩听的,他在矿洞里等了二十年。说给苏晚听的,她在一百三十七年的考试里等着有人告诉她——可以停了。

陈规低头看了看小四。她还在睡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

他弯腰把她抱起来。小四哼了一声,把脸埋在他肩上,继续睡。布娃娃掉在地上,阿金捡起来,拍了拍灰,跟在后面。

“走吧,回家。”

他们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,阿金忽然回头,看了一眼那棵槐树。

槐树下,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女人,没有歌声,没有等待。只有风,吹着树叶,沙沙地响。

阿金看了很久,然后转回头,跟上队伍。

他走在小四旁边,把布娃娃塞回她怀里。小四动了动,抱住了,继续睡。
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拖得很长。

老二走在最后,他的影子也很长,拖在身后,像一条黑色的河。

老七的灯笼不亮了,但他还是提着。他的影子最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鬼的影子就是这样,若有若无,像随时会散。

但他们都在。走在一起,走在阳光里。

陈规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稳。

他知道后面的人跟着他。他知道前面还有路。他不知道路上还有什么,但没关系。

走着走着,小四醒了。她从他肩上滑下来,揉着眼睛,迷迷糊糊地说:“到了吗?”

陈规说:“快了。”

小四往前张望,看到了安全区的轮廓——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那些低矮的房屋,还有院墙上挂着的那些灯笼。灯笼在风里晃着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,像一串糖葫芦。

“到了!”她来了精神,撒腿往前跑。跑了几步,又跑回来,拉着陈规的手,“陈规叔叔快点!”

陈规被她拽着,踉跄了几步,笑了。

“慢点跑,摔了又哭。”

小四说:“我才不哭!”

但她跑得更快了。布娃娃在她怀里一颠一颠的,掉了一只鞋的脚露在外面,晃来晃去。

安全区门口,周大山早就等着了。他蹲在那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锅铲,锅铲上还沾着酱汁。他看到陈规他们,跳起来,锅铲差点甩出去。

“可算回来了!饭都凉了!”

小四说:“什么饭?”

周大山说:“红烧肉!还有鸡腿!还有糖醋排骨!还有白菜炖粉条!”

小四咽了口唾沫——虽然鬼吃不出味道,但她就是咽了。

“快走快走!”

她拉着陈规冲进院子。

院子里,钱老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本《九洲法器录》。他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红笔,正在某一页上做批注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。

“回来了?”

陈规说:“回来了。”

钱老点了点头,没有问细节。他看了一眼陈规,又看了一眼阿金,看了一眼老二,看了一眼老七,看了一眼小四。都回来了。一个不少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

小蝶从屋里跑出来,扑进老二怀里。

“哥哥!你回来了!”

老二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嗯。”

小蝶说:“你有没有受伤?”

老二说:“没有。”

小蝶说:“那你去哪儿了?有没有好玩的事?”

老二想了想,说:“去了一个镇子。有很多人。”

小蝶说:“人多好玩吗?”

老二说:“不好玩。他们都睡着了。”

小蝶说:“那你有没有叫醒他们?”

老二说:“叫醒了。”

小蝶高兴地拍手。

“哥哥好厉害!”

老七走进院子,把灯笼挂在墙上。灯笼里的鬼火又亮起来了,跳得很欢快,像是在庆祝什么。他挂好灯笼,退后一步,看着它晃了晃,然后转身去扎新的。他的手指很稳,竹条在他手里弯成想要的形状,一张纸糊上去,一个灯笼就成型了。他扎了一个红色的,挂在墙头。

阿金走到钱老面前,把护身符递给他看。

“钱爷爷,这次没用上。”

钱老接过来,看了看。护身符完好无损,上面的符文还发着微弱的光。

“没用上就好。法器不是拿来用的,是拿来保命的。用不上,说明平安。”

阿金点了点头,把护身符挂回脖子上。他低头看了看,那几个护身符叠在一起,沉甸甸的。有他给陈规做的,有小四给他做的,有小红留下的。每一个都是一段记忆。

周大山在厨房里忙活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响。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中气十足。

“开饭了!都进来!”

小四第一个冲进去。

“大山叔,我要最大的鸡腿!”

周大山说:“最大的给陈规!”

小四说:“那我第二大的!”

周大山说:“第二大的给阿金!”

小四说:“那我第三大的!”

周大山说:“第三大的给老二!”

小四急了。

“那我第几大的?”

周大山想了想,说:“你最小的。”

小四撅起嘴,但看到碗里那个最小的鸡腿,还是笑了。

“也行。”

大家坐下来吃饭。

桌上摆满了菜,热气腾腾的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白菜炖粉条,还有一大盆米饭。周大山的手艺越来越好了,至少菜熟了,盐也放得匀。

小四把布娃娃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面前也摆了一副碗筷。布娃娃掉了一只鞋,她找了一会儿,没找到,就把另一只也脱了,光着两只脚放在椅子上。

“娃娃也要吃。”

周大山说:“行。娃娃也吃。”

他夹了一块肉,放在布娃娃的碗里。

小四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阿金坐在小四旁边,老二坐在阿金旁边,老七坐在老二旁边。陈规坐下来,苏晚在他旁边。钱老坐在桌子的另一头,端起碗。

“吃吧。”

那天晚上,院子里很热闹。

小四给布娃娃夹菜,阿金给小四夹菜,老二给阿金夹菜,老七给老二夹菜。夹到最后,老七的碗里堆得最高,他看了看,分了一半给陈规。

陈规笑了。

“你自己吃。”

老七说:“你吃。”

陈规没有再推,低头吃了。

饭后,小四拉着阿金去翻花绳。老二坐在旁边看着,老七去挂灯笼。钱老坐在桌前,继续看那本书,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周大山收拾碗筷,哼着小曲,是那种跑调的、谁也听不出来的曲子。

陈规坐在门槛上,看着这一切。

苏晚靠在他肩上。

“在想什么?”

陈规说:“在想李秀莲。”

苏晚说:“她走了,是好事。”

陈规说:“我知道。但她等了那么久,最后等来的不是孩子,是一个陌生人。总觉得……”

苏晚说:“你觉得不够?”

陈规点了点头。

苏晚说:“但对她来说,够了。她等了那么多年,等的不是孩子回来。等的是有人告诉她——她做得够多了。可以休息了。”

陈规看着她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苏晚说:“因为我也等过。等了一百三十七年,等的是有人告诉我,可以不用再考了。”

陈规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那我告诉你了。”

苏晚也笑了。

“嗯。你告诉我了。”

月光下,院子里很安静。

灯笼亮着,照着每个人的脸。那些脸上,有笑,有光。

陈规靠在门框上,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灯笼挂在天上。

明天,也许又有新的麻烦。

但今天,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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