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的事过去之后,安全区又恢复了平静。
那种平静不是死寂,是活着的平静。是有人说话,有人走路,有人做饭,有人扎灯笼,有人翻花绳的平静。是院子里有草在长,有灯笼在晃,有孩子在笑的平静。
但这种平静,有时候会让陈规想起前世。
前世他也是这样,每天上班、下班、吃饭、睡觉,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,不留痕迹。那时候他觉得这种日子是折磨,是煎熬,是看不到头的隧道。现在他觉得,这种日子是奢侈。
能安安稳稳地活着,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
小四的花园里,那些草长得很高了。绿油油的,一小片,在秋风里晃。小四每天蹲在旁边看,跟它们说话。她说得最多的是:“快快长大,等小红回来看。”阿金站在旁边,没有纠正她。他也知道小红不会回来,但他觉得小四说得对——等着,也许就回来了呢。
老二每天还是举石锁。举完了,就坐在门口,看着远处发呆。他的口袋里,那个石锁形状的护身符磨得有点旧了,边角都圆了。但他每天都会摸一摸。
小蝶有时候跑过来,给他送一碗水。他接过来,喝一口,然后继续发呆。
“哥哥,你在看什么?”
“看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回家的路。”
小蝶不明白,但她没有追问。她靠在老二身上,也看着远处。远处什么都没有,只有天和地,连成一条线。
老七扎了很多灯笼。院子里的灯笼越来越多,挂满了院墙,挂满了屋檐,连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都挂了几只。晚上一点起来,整个院子亮得像白天。周大山说费鬼火,老七说没事,鬼火有的是。
周大山问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鬼火,老七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每天夜里,一个人在墙角,一点一点地收集。从空气里,从月光下,从那些消散的鬼魂留下的痕迹里。很慢,很累,但他有的是时间。
他把收集来的鬼火放进灯笼里,每个灯笼放一小团。灯笼亮了,暖洋洋的,照在墙上,照在树上,照在人的脸上。他看着那些光,觉得值了。
有一天傍晚,陈规坐在门槛上,看着老七扎灯笼。
老七的手很稳,竹条在他手里弯成想要的形状,一张纸糊上去,一个灯笼就成型了。他扎了一个红色的,挂在墙头。又扎了一个白色的,挂在老槐树上。又扎了一个黄色的,挂在厨房门口。
陈规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:“老七,你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
老七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扎灯笼的。”
“生前?”
老七点了点头。他没有继续说,但陈规从他的动作里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那些灯笼不只是灯笼,是他在人间的记忆。每一个竹圈,每一道折痕,都是他活过的证据。
陈规没有再问。
阿金跟着钱老学炼器,已经能做很复杂的法器了。他做了一个新的护身符,送给陈规。这次是圆形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安”字。字刻得很深,一笔一划,很用力。
“陈规哥,这个能保平安。”
陈规接过来,挂在脖子上。脖子上已经挂了好几个了——阿金做的第一个,小四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的,阿玲临走前留下的那个。它们叠在一起,沉甸甸的。
“谢谢。”
阿金低下头,脸有点红。
“陈规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脖子上的护身符越来越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重不重?”
陈规摸了摸那些护身符,笑了。
“不重。”
阿金也笑了。
钱老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法器。他把那本《九洲法器录》翻了一遍又一遍,用红笔在空白处做了很多批注。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爬在纸上。
“这个东西,应该能改。”他指着某一页,对阿金说,“你看这个符文,如果把它倒过来,能量会不会更大?”
阿金凑过去看。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,像迷宫,像树根,像血管。他看了半天,没看懂。
“试试?”
钱老说:“试试。”
两人就试。失败了,重来。又失败了,又重来。试到第七次的时候,成功了。阿金举着新做出来的法器,手都在抖。
“钱爷爷!亮了!”
钱老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比我年轻时强。”
阿金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小四跑过来,要看。阿金把法器递给她,她捧着,对着太阳看。法器在阳光下发出七彩的光,像一颗糖。
“好好看!”
阿金说:“送给你。”
小四说:“真的?”
阿金说:“真的。”
小四把法器挂在脖子上,和布娃娃并排。她低头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阿金,你真好。”
阿金的脸又红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没有人来报信,没有怪谈需要解决,没有鬼魂需要超度。就是吃饭、睡觉、晒太阳。
但陈规知道,这种日子不会太久。就像前世在大厂,每次项目上线后的平静期,都意味着下一个项目已经在路上了。
他只是在等。
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。
这天下午,陈规正在院子里帮小四浇菜,阿金忽然站起来,看向村口的方向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陈规放下水瓢,也看过去。
远处,一个人影骑着自行车,歪歪扭扭地往这边来。近了,看清了那张脸——不是林峰。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,四十来岁,瘦长脸,颧骨很高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他骑到院门口,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。自行车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着什么。
“请问,陈规陈先生住这儿吗?”
陈规站起来。
“我是。”
那男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小鬼——小四抱着布娃娃,阿金攥着护身符,老二靠着墙,老七提着灯笼。他的眼神在这些鬼身上扫了一遍,没有害怕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叫孙德明,是北边柳河村的。林峰让我来找你。”
陈规说:“林峰怎么了?”
孙德明说:“他没事。是他让我来送信的。”
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陈规。信封很皱,边角磨得发毛,上面的字迹很潦草,但能认出来是林峰写的。
陈规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写着几行字:
【陈规,北边又出事了。这次不是鬼,是人。有一伙人,自称“收集者”,专门抓鬼。手段很毒,已经有好几个安全区的鬼被他们抓走了。你那边小心。林峰。】
陈规看完信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收集者?”
孙德明点了点头。
“专门抓鬼的。他们用特制的法器,能把鬼困住,然后带走。不知道带到哪儿去,也不知道干什么用。但被抓走的鬼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隔壁李家村,前两天刚丢了三只鬼。都是老实的,从不害人。一夜之间就不见了。”
小四抱着布娃娃,缩到陈规身后。
“陈规叔叔……”
陈规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不怕。”
他看着孙德明。
“那伙人,有多少?”
孙德明说:“不知道。但听说领头的是个女人,很厉害。她手里有一个法器,能大范围探测鬼的位置。方圆十里,藏都藏不住。”
陈规心里一沉。
方圆十里。
他看了看院子里这些鬼——老二、老七、小四、阿金、苏晚。还有屋里的小蝶,还有钱老。
他们都在这个范围内。
他对孙德明说:“谢谢。我知道了。”
孙德明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陈先生,林峰让我告诉你——小心点。那些人,不好惹。”
他骑上车,歪歪扭扭地走了。
陈规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小四拉着他的衣角。
“陈规叔叔,有人要来抓我们吗?”
陈规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有我在,谁也抓不走你。”
小四点了点头,但还是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。
陈规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钱老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本《九洲法器录》。他听到了外面的对话,但没有抬头。
“收集者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我好像听说过。”
陈规说:“您知道?”
钱老放下书,摘了老花镜。
“九洲降魔司还在的时候,就有这种人。专门抓鬼,卖给那些需要鬼的人。后来九洲降魔司倒了,他们也消失了。没想到又冒出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他们用的法器,都是专门克制鬼的。你那些小鬼,在他们面前,可能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。”
陈规说:“那怎么办?”
钱老想了想。
“两个办法。一是躲,找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。二是打,把他们打怕了,就不敢来了。”
陈规说:“躲不是办法。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”
钱老看着他。
“那就是打。”
陈规点了点头。
他从屋里出来,把所有人叫到一起。
老二、老七、小四、阿金、苏晚。还有从屋里出来的小蝶,还有从厨房探出头的周大山。
陈规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他们。
“有人要来抓我们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,但肯定会来。”
小四抱紧布娃娃,没有说话。
阿金攥着护身符,站得很直。
老二靠着墙,面无表情。
老七提着灯笼,灯笼里的鬼火跳了跳。
苏晚从影子里出来,站在陈规身边。
陈规说:“从今天起,所有人都要小心。小四,结界再加两层。老七,灯笼多扎一些,挂在院子外面,越远越好。阿金,多做些护身符,每人一个。老二,你守夜。”
他一个一个说,每个人点了点头。
最后,他看着苏晚。
“你跟着我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院子里很安静。灯笼亮着,照着每个人的脸。那些脸上,有紧张,有坚定,有害怕,有无畏。
小四抱着布娃娃,坐在门槛上,没有去翻花绳。
阿金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竹条和纸,在扎什么东西。
老二靠着墙,闭着眼睛,但耳朵竖着。
老七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把灯笼挂到更远的地方。
钱老在屋里看书,偶尔抬头看看窗外。
周大山在厨房里磨刀,磨得霍霍响。
小蝶趴在窗台上,看着月亮。
陈规坐在台阶上,看着这一切。
苏晚靠在他肩上。
“你怕吗?”
陈规说:“怕。”
苏晚说:“怕什么?”
陈规说:“怕保护不了你们。”
苏晚握紧他的手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陈规看着她,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里有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
远处,荒野一片银白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会有人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但陈规不怕。
因为不是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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