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德明走后,院子里的气氛变了。
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,像夏天雷雨前的闷热,每个人都感觉到了,但谁也不知道第一道闪电会落在哪里。
小四不再缠着阿金翻花绳了。她抱着布娃娃,坐在门槛上,两条腿晃来晃去,眼睛盯着院门口。布娃娃的鞋早就找不到了,光着两只脚,小四给它用布条缠了两只新鞋,缠得歪歪扭扭的,但好歹不露脚了。
阿金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竹条和纸,在扎什么东西。他的动作比平时慢,每一刀都下得很小心,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。竹条在他手里弯成弧形,纸糊上去,一个巴掌大的小灯笼慢慢成型。不是老七那种圆灯笼,是长条形的,像一把剑。
老二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他没有睡,呼吸很轻很匀,但耳朵竖着。院墙外面每一声风吹草动,他都能分辨出来。他的口袋里,那个石锁形状的护身符磨得边角都圆了,但他的手指时不时伸进去摸一下,像在确认它还在。
老七在院子里走来走去。他不像平时那样坐在墙角慢慢扎灯笼,而是把已经挂好的灯笼一个个摘下来检查,检查完了再挂回去。有的灯笼鬼火弱了,他就重新添一些。有的灯笼纸破了,他就重新糊。他检查得很仔细,每个灯笼都要看很久。
钱老在屋里,面前摊着那本《九洲法器录》,但他没有在看。他坐在那里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一下,一下,很慢,很有节奏。他在想事情。
周大山在厨房里。他没有做饭,而是把菜刀磨了又磨,磨到刀刃能照见人影。磨完了菜刀,又磨砍刀,磨完了砍刀,又磨剪刀。厨房里霍霍的声音,像一首单调的歌。
小蝶趴在窗台上,看着院子里的人。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了,但她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她看着老二,老二闭着眼睛。她看着小四,小四盯着门口。她看着阿金,阿金在扎那个长条形的灯笼。她看了一会儿,从窗台上滑下来,跑到老二身边,靠着他坐下。老二伸出手,揽住她的肩膀。
陈规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一切。
苏晚从影子里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陈规说:“在想那些人。”
“收集者?”
“嗯。”
苏晚说:“你见过他们吗?”
陈规摇头。
“但我知道这种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前世在大厂,就有这种人。专门盯着绩效差的员工,盯着合同快到期的外包,盯着那些没有背景的人。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害人,他们觉得自己在做生意。”
苏晚说:“现在也一样。有人抓鬼卖钱,有人买鬼办事。鬼在他们眼里,不是人,是货。”
陈规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小四。小四还在盯着门口,布娃娃被她抱得太紧,肚子都瘪了。他看着阿金。阿金扎的那个长条形灯笼,已经快成型了,他把最后一张纸糊上去,用指尖轻轻按平每一个褶皱。他看着老二。老二闭着眼睛,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,攥着那个护身符。
陈规走下台阶,走到小四面前。
“小四。”
小四抬起头。
“嗯?”
“你的结界,再加一层。”
小四说:“我已经加了五层了。”
陈规说:“再加一层。”
小四看着他,没有问为什么。她把布娃娃放在门槛上,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央。她闭上眼睛,双手慢慢抬起。一层淡淡的光芒从她身上扩散出去,穿过院墙,穿过老槐树,穿过那些灯笼,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。
她放下手,转过身,看着陈规。
“好了。”
陈规说:“累不累?”
小四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但她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。鬼是不该出汗的。陈规看到了,但没有说。
阿金站起来,把那个长条形的灯笼递给小四。
“给你。”
小四接过来,看了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阿金说:“不是灯笼。是剑。”
小四愣住了。
阿金说:“钱爷爷教我的。这种法器叫‘破障’,能破掉困住鬼的结界。如果有人来抓你,你就用这个。”
小四把那个小剑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它很小,只有巴掌长,竹条扎的,纸糊的,轻飘飘的。但上面的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。
“能行吗?”小四问。
阿金说:“能行。我试过了。”
他没有说的是,他试了十七次。失败了十六次,第十七次才成功。他的手指上还有被竹条划破的口子,鬼的血是黑色的,但口子还在。
小四把小剑挂在脖子上,和布娃娃并排。她低头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阿金,你真好。”
阿金的脸又红了。
老二睁开眼睛,从墙上直起身来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陈规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去。
月光下,远处有一个人影,正慢慢往这边走。不是一群人,是一个人。那人走得很慢,步态很稳,像是在散步。
近了,看清了——是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头发扎在脑后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,腰上也没有挂法器,就那么空着手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走到院门口,她停下。她看了一眼院墙上的灯笼,看了一眼门口的结界,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陈规,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鬼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陈规?”
陈规说:“是我。”
女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叫沈鸢。林峰让我来的。”
陈规愣了一下。
“林峰?”
沈鸢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扔过来。陈规接住——是林峰的对讲机。
“他说你可能不信,让你自己问。”
陈规按下通话键。里面传来林峰的声音,沙哑但熟悉。
“陈规?沈鸢到了?”
陈规说:“到了。她是谁?”
林峰说:“我的人。之前在南方执行任务,刚回来。收集者的事,她知道得比我多。让她跟你说。”
通话断了。
陈规把对讲机还给沈鸢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鸢走进院子。她看了一眼小四,看了一眼阿金,看了一眼老二,看了一眼老七,眼神平静,没有害怕,也没有好奇。
“你们这里,六个鬼。”
陈规说:“七个。屋里还有一个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
“不多。隔壁李家村,被抓走了三个。再往北的王庄,被抓走了五个。再往西的赵家屯,被抓走了七个。”她顿了顿,“都是这几天的事。”
小四抱紧布娃娃,往陈规身后缩了缩。
沈鸢看着小四,忽然说:“你不用怕。我不是来抓你们的。”
小四从陈规身后探出头,看着她。
“那你是来干什么的?”
沈鸢说:“来帮忙。”
她在石凳上坐下,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,摊在石桌上。地图很大,上面用红笔画了很多圈,有的圈大,有的圈小,密密麻麻的。
“这是方圆百里内所有安全区的位置。”她指着那些红圈,“这些是已经被抓走鬼的。这些是还没有动静的。”她指着几个圈,“你们这里,在中间。”
陈规看着地图,沉默了。
“他们为什么抓鬼?”
沈鸢说:“有人买。买去干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有一个规律——他们只抓那些没有害过人的鬼。害过人的,他们不碰。”
陈规说:“为什么?”
沈鸢说:“害过人的鬼,怨气重,不好控制。他们要的是听话的,干净的。”
小四从陈规身后探出头。
“什么是干净的?”
沈鸢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柔软。
“没害过人的。比如你。”
小四又缩回去了。
陈规说:“他们有多少人?”
沈鸢说:“不知道。每次出动都是不同的人,不同的路线,不同的时间。很专业。但领头的,我知道是谁。”
她从地图下面抽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照片上是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,圆脸,笑眯眯的,看起来很和善。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站在一棵树下,像普通的游客。
“他叫钱坤。以前是九洲降魔司的人,后来叛逃了。组织倒台后,他拉了一帮人,专门做鬼的生意。道上叫他‘鬼商’。”
陈规拿起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九洲降魔司的人?”
钱老从屋里走出来,拄着拐杖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照片,看了一眼。
“是他。”
陈规看着钱老。
“您认识?”
钱老把照片放回桌上。
“认识。他是我师弟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钱老看着照片上那张笑眯眯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比我小十岁,天赋比我好,学什么都快。但他心术不正,总想走捷径。师父在的时候,还能管住他。师父走了之后,就没人管得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很低。
“当年九洲降魔司查组织的时候,他负责一批重要证据。后来证据丢了,案子查不下去,组织跑了。我一直怀疑是他干的,但没有证据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规。
“现在他有证据了。”
陈规说:“什么证据?”
钱老说:“他手里有组织的账本。里面记着所有交易——谁买了鬼,谁卖了鬼,谁用鬼干了什么。那些买鬼的人,都是各地的头面人物。账本一旦公开,半个江城都得塌。”
院子里很安静。
沈鸢看着钱老。
“你知道的不少。”
钱老说:“我是他师兄。”
沈鸢说:“那你应该知道,他这个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他盯上的东西,一定要拿到手。”
钱老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陈规。
“他盯上你们了。”
陈规说:“为什么?”
沈鸢替他回答。
“因为你们这里的鬼,是最好的货。有结界能力的,有法器能力的,有战斗能力的,有感知能力的。六个鬼,六个不同的能力。在钱坤眼里,这是一笔大买卖。”
小四从陈规身后探出头。
“我们是货?”
沈鸢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小四又缩回去了。
陈规把照片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“他会来吗?”
沈鸢说:“会。而且很快。”
她站起来,把地图收好,装进口袋。
“林峰让我转告你——他能调的人不多,但会尽量。让你先撑住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陈规叫住她。
“等等。”
沈鸢回头。
陈规说:“你也是鬼?”
沈鸢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笑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陈规说:“你走路没有影子。”
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。月光下,她的影子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
“好眼力。”她说,“我死了七年了。林峰知道,但他不在乎。”
她转身,走出院门。
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陈规,你这里的鬼,都很信任你。别让他们失望。”
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规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被黑暗吞没。
小四从后面跑过来,拉着他的手。
“陈规叔叔,她也是鬼?”
“嗯。”
“她不怕被抓吗?”
“她不怕。她是来帮忙的。”
小四想了想,说:“那她是个好鬼。”
陈规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嗯。好鬼。”
他转身,走进院子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陈规说:“都听到了。有人要来抓我们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陈规说:“怕不怕?”
小四第一个说:“不怕!”
阿金攥着护身符,点了点头。
老二靠着墙,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老七提着灯笼,灯笼里的鬼火跳得很高。
苏晚从影子里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
陈规看着他们,笑了。
“那就等着。”
他走进屋里,把那张照片从桌上拿起来,看了看那个笑眯眯的男人。
钱坤。九洲降魔司的叛徒,组织的账本保管者,鬼商。
陈规把照片放进抽屉里。
“等着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窗外,灯笼亮着。
远处,荒野一片银白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会有人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但陈规不怕。
因为不是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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