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坤来的时候，是第七天的傍晚。
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血红，远处的山脊像一条燃烧的线。他站在村口，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人。不是之前踩点的那种小喽啰，是真正的手下——有的拿着法器，有的拿着武器，有的赤手空拳但眼神凶狠。他们排成两排，把钱坤围在中间，像一支小小的军队。
钱坤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他站在那里，笑眯眯的，像来串门的邻居。
小四的结界在第一波攻击中就碎了。
不是被破界仪慢慢磨碎的，是被一种陈规没见过的法器直接炸碎的。那法器像一颗石子，被一个人扔过来，撞在结界上，轰的一声，五层结界同时碎裂。小四惨叫一声，飞出去，撞在墙上，滑下来，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“小四！”阿金冲过去，把她扶起来。小四的脸白得像纸，嘴角流着黑色的血，但眼睛还睁着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结界……没了……”
阿金把她抱到台阶上靠着，从怀里掏出所有的护身符，一个接一个地贴在她身上。小四的身体在发抖，但护身符的光让她慢慢稳定下来。
老二挡在院门口，一拳打飞了第一个冲进来的人。那人飞出去，撞在墙上，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，手里举着各种法器——有的发光，有的冒烟，有的嗡嗡作响。
老七点燃了所有的灯笼。几百个灯笼同时亮起来，鬼火如暴雨般倾泻而下，落在那些人身上。他们惨叫着扑打身上的火焰，但鬼火烧不灭，越扑越旺。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，混着法器碎裂的脆响。但人太多了，倒下一批，又冲上来一批。
阿金挡在台阶前面，手里攥着那把“破障”小剑。他从来没有打过架，但他的腿没有抖。第一个人冲到他面前，他举起小剑，刺过去。小剑扎在那人的手臂上，那人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伤口——没有血，只有一道淡淡的光。然后他手里的法器碎了，像玻璃一样碎成渣。他愣住了，被后面的人撞开。
阿金又刺了第二个人。这次他刺得更准，直接扎在那人手腕上。法器掉在地上，碎成几块。那人捂着手腕，惨叫一声，转身就跑。
第三个人冲过来，阿金的小剑还没举起来，那人就被老二一拳打飞了。老二站在阿金前面，浑身是血——不是他的血，是别人的。他的拳头已经裂开了，黑色的血从指缝里滴下来，但他还在打。
“阿金，退后！”老二的声音像打雷。
阿金没有退。他站在老二身后，举着小剑，等着下一个冲过来的人。
陈规站在台阶最高处，看着这一切。他在找钱坤。
钱坤站在院门口，笑眯眯地看着。他没有动手，甚至没有往前走一步。他在看，像在看一场戏。
陈规跳下台阶，穿过人群，朝他走过去。
有人拦他，被他一拳打翻。又有人拦他，被他一脚踹开。他不在乎，他只要钱坤。
钱坤看着他走过来，笑容收了收。
“陈规，你想好了？”
陈规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——斩念。匕首很轻，轻得像没有重量。他握紧它，朝钱坤走过去。
钱坤看到了那把匕首，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“斩念？我师兄给你的？”
陈规说：“对。”
钱坤往后退了一步。这是陈规第一次看到他退。
“你知道那东西怎么用吗？”钱坤的声音变了，不再笑眯眯，变得很冷。
陈规说：“知道。刺你的影子。”
钱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夕阳在他身后，影子拖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陈规脚边。
“你刺了，我就再也不会来了。但你也再也不会知道，我手里的账本上，记着什么。”
陈规的手停了一下。
钱坤看到了那个停顿。
“那些账本上，记着所有买鬼的人的名字。有官方的，有商会的，有安全区的。你知道他们买鬼干什么吗？”他笑了，那笑容很冷，“做实验。跟你那个系统一样的实验。他们想知道，鬼能不能变成人。”
陈规的手没有动。
钱坤说：“你杀了我，那些账本就永远没人知道了。那些人还会继续买鬼，继续做实验。你能救你这些鬼，但你救不了所有的鬼。”
陈规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匕首收起来。
钱坤愣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
陈规说：“我不杀你。但你也别想带走我的鬼。”
他转身，面对那些还在打斗的人。
“都给我住手！”
他的声音很大，大到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那些手下看着钱坤，等着他发话。
钱坤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陈规的背影。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今天到此为止。”
他一挥手，那些人开始撤退。他们搀着受伤的同伴，捡起碎掉的法器，慢慢退出院子。
钱坤最后一个走。他站在院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陈规，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后，我再来。到时候，要么你交鬼，要么我交账本。你自己选。”
他走了。
院子安静了。
小四靠在台阶上，闭着眼睛，脸色还是很白。阿金蹲在她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把破障小剑，手指在抖。老二靠在墙上，拳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，但他没有管。老七在捡地上的灯笼——碎了很多，鬼火灭了，纸面破了，竹条断了。他把还能用的捡起来，放在一起。
陈规站在院子中央，看着这一切。
钱老从屋里走出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没收手。”
陈规说：“没有。”
钱老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陈规说：“账本。”
钱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账本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陈规看着他。
钱老说：“他是我师弟。我知道他把账本藏在哪儿。”
陈规说：“在哪儿？”
钱老说：“在他心里。他这个人，最信不过别人。重要的东西，从来不交给别人。账本一定在他身上。”
陈规想起钱坤走的时候，手一直放在口袋里。那个本子，那个写着所有鬼的名字和价格的本子。
“账本在他口袋里。”
钱老点头。
“所以你要靠近他。不是刺他的影子，是拿他的本子。”
陈规说：“我拿不到。他身边那么多人。”
钱老说：“所以你需要一个机会。”
他转身，走回屋里。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
“三天后，他会来。到时候，我去跟他谈。你找机会拿本子。”
陈规说：“他会对你不利。”
钱老笑了。
“他是我师弟。他不敢。”
他走进屋里，关上门。
陈规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苏晚从影子里出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你信他？”
陈规说：“信。”
苏晚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陈规说：“因为他是阿金的师父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
月光下，院子里很安静。
灯笼少了很多，墙上的那些还在亮着，照着每个人的脸。
那些脸上，有疲惫，有伤痛，有不安，但还有一种东西——信任。
陈规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，三天的等待，也许没那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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