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傍晚,钱坤准时来了。
这次他只带了三个人,都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自己走进院子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他看到院子里的灯笼少了很多,看到墙上的裂纹,看到地上的碎渣,笑了笑。
“收拾得挺快。”
陈规站在台阶上,没有说话。
钱坤四处看了看。
“我师兄呢?”
钱老从屋里走出来,拄着拐杖。他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,看起来比平时精神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钱坤。
“师弟。”
钱坤的笑容收了收。
“师兄。好久不见。”
钱老说:“是有很久了。”
两人对视,谁也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小四抱着布娃娃,躲在阿金身后。老二靠着墙,眼睛盯着钱坤。老七提着灯笼,灯笼里的鬼火跳得很慢。苏晚在影子里,握着陈规的手。
钱坤先开口。
“师兄,你还是老样子。喜欢管闲事。”
钱老说:“不是闲事。是正事。”
钱坤笑了。
“正事?帮一群鬼找家,是正事?”
钱老说:“帮人找家,是正事。”
钱坤愣了一下。
钱老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走到钱坤面前。他走得很慢,拐杖点在青石板上,笃笃响。
“师弟,你小时候,被人欺负,我帮你打架。你哭着说,师兄,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,帮别人。”
钱坤没有说话。
钱老说:“后来你学了本事,帮过很多人。师父说你是好孩子,我说你是我最好的师弟。”
钱坤的嘴唇动了动。
钱老说:“你什么时候变了?”
钱坤低下头。
“师兄,你不懂。这个世道,帮人没用。人也好,鬼也好,都是货。你不卖,别人也会卖。与其让别人赚,不如自己赚。”
钱老看着他。
“那你赚够了吗?”
钱坤没有说话。
钱老说:“你赚了这么多年,赚了多少?够了吗?”
钱坤的手在发抖。
钱老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师弟,回来吧。”
钱坤抬起头,看着钱老。那双眼睛里有泪光,但很快就没了。他抽出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师兄,来不及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,举起来。
“这个本子里,记着所有人的名字。买鬼的,卖鬼的,用鬼做实验的。你把它交出去,半个江城都得塌。你忍心吗?”
钱老说:“我不交。你也不该留着。”
钱坤笑了。
“不交?那我留着干什么?换钱?我已经有很多钱了。”
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,撕下来。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字,他看了一眼,递给钱老。
“这是你的名字。师兄。有人要买你。”
钱老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眼。纸上写着他的名字,后面跟着一行字:【九洲降魔司遗老,估价极高】。
他笑了。
“我还挺值钱。”
钱坤也笑了。那笑容在夕阳下,有一瞬间,像极了小时候。
然后他把本子装进口袋,转身要走。
“三天到了。你不交鬼,我也不强求。但别的地方,我会去。”
陈规从台阶上走下来。
“等等。”
钱坤回头。
陈规说:“你手里的本子,能卖给我吗?”
钱坤愣了一下。
“你?你有钱?”
陈规说:“没有。但我有一样东西,你可能想要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匕首——斩念。
钱坤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陈规说:“你师兄下不了手,我能。”
他把匕首举起来,对准钱坤的影子。夕阳下,钱坤的影子拖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陈规脚边。
钱坤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陈规,你想清楚了?”
陈规说:“想清楚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钱坤又退了一步。
“你刺了,就永远不知道那些名字了。”
陈规说:“我不需要知道。那些名字,不是我的事。我的事,是保护我的家人。”
他举起匕首。
钱坤看着那把匕首,看着陈规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犹豫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东西——决心。
钱坤忽然笑了。
“你跟我师兄一样,倔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,扔给陈规。
“拿去吧。”
陈规接住本子,愣住了。
钱坤转身,往院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师兄,我走了。”
钱老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“去哪儿?”
钱坤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去南方,可能去北方。找个没人的地方,待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师兄,对不起。”
钱老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师弟。”
钱坤没有回头。他走出院门,消失在暮色里。
陈规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。
钱老走过来,拿过本子,翻了翻。密密麻麻的名字,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,密密麻麻的罪证。
“这些东西,够抓很多人。”他说,“但也会害很多人。”
陈规说: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
钱老想了想,把本子收起来。
“先留着。等该用的时候,再用。”
他转身,走回屋里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陈规,谢谢你。”
陈规说:“谢什么?”
钱老说:“谢你没刺那一刀。”
他走进屋里,关上门。
陈规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苏晚从影子里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结束了?”
陈规说:“结束了。”
苏晚说:“他不会再来了?”
陈规说:“不会了。”
苏晚握住他的手。
月光下,院子里很安静。
灯笼亮着,照着每个人的脸。
小四从阿金身后探出头。
“陈规叔叔,坏人走了?”
陈规说:“走了。”
小四说:“那我们可以玩了?”
陈规笑了。
“可以了。”
小四从台阶上跳下来,拉着阿金去翻花绳。阿金被她拽着,踉跄了几步,笑了。
老二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他的手还在疼,但他不在乎。
老七在挂灯笼。他把碎掉的灯笼捡起来,能修的修,不能修的重做。新的灯笼一个一个挂上去,院子又亮起来了。
周大山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饭好了!今天吃饺子!”
小四第一个冲过去。
“大山叔,我要吃十个!”
周大山说:“你吃不出味道。”
小四说:“那我吃二十个!”
周大山笑了。
“行。二十个。”
那天晚上,院子里很热闹。
小四吃了二十个饺子,虽然吃不出味道,但吃得很认真。阿金吃了十五个,老二吃了三十个,老七吃了五个。陈规吃了很多,苏晚也吃了很多——她现在能实体化六个时辰,吃东西也有味道了。
钱老坐在桌前,面前放着那本《九洲法器录》,但他没有看。他在看窗外的月亮。
陈规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钱老说:“想我师弟。小时候,他最喜欢吃饺子。每次师父包饺子,他都抢着吃,吃得满嘴油。”
他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。
陈规没有安慰他,只是坐在旁边,陪着他。
月亮很亮,星星很多。
院子里充满了笑声。
钱老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。
“睡了。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他拄着拐杖,走回屋里。
陈规坐在台阶上,看着月亮。
苏晚靠在他肩上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陈规说:“在想,也许有一天,钱坤会回来。”
苏晚说:“会吗?”
陈规说:“会。因为他师兄在等他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,只是靠得更紧了。
月光下,院子里的灯笼亮着,照着每个人的脸。
那些脸上,有笑,有泪,有疲惫,有释然。
走了的人,走了。留下的人,还在。
这就是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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