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坤走后的第五天，陈规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看了。
不是全部，只是第一页。上面记着一个名字，一个日期，一个价格。名字他不认识，日期是七年前，价格很高。那个人买了一只鬼，一只会唱歌的鬼。买去干什么，没有写。
陈规翻到第二页，又合上了。
“看不下去了？”苏晚问。
“不是看不下去。是不想看。”他把本子放在桌上，“这些东西，看了恶心。”
钱老从屋里走出来，拿起本子，翻了翻。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翻过去。
“你认识那个人？”陈规问。
“认识。以前九洲降魔司的同事。”他把本子放下，“他买了一只鬼，一只会治病的鬼。他女儿得了怪病，找了很多医生都看不好。他听说鬼能治病，就买了一只。”
陈规说：“治好了吗？”
“治好了。但他女儿知道那只鬼是买来的之后，再也没跟他说过话。”钱老顿了顿，“有时候，买鬼的人，也不是坏人。”
陈规说：“但卖鬼的人是。”
钱老没有说话。
那个本子还在桌上，封面磨得发白，边角卷起来。陈规把它拿起来，走到院子外面，找了一块石头坐下。他翻开第三页，第四页，第五页。名字越来越多，价格越来越高。有的人他听说过，有的人他没见过。有的鬼会唱歌，有的鬼会治病，有的鬼会看孩子，有的鬼会种地。都是普通的鬼，没有害过人的鬼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：钱老。后面跟着一行字：【九洲降魔司遗老，估价极高。】估价后面是一个数字，很长，长到陈规数了三遍才数清楚。
他合上本子，在石头上坐了很久。
小四从院子里跑出来，抱着布娃娃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陈规叔叔，你在看什么？”
“看一个本子。”
“上面写了什么？”
“写了很多人，很多鬼。”
小四想了想，说：“有写我吗？”
陈规说：“没有。”
小四说：“那有写阿金吗？”
陈规说：“也没有。”
小四说：“那就好。”
她靠在陈规身上，把布娃娃举起来，对着太阳。布娃娃光着两只脚，脚上缠着布条，是小四前几天缠的。布条已经脏了，但小四不肯换。
“陈规叔叔，你说那个坏人还会来吗？”
“不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师兄在等他。”
小四不懂，但没有追问。她抱着布娃娃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青色的，雾蒙蒙的，像一幅画。
陈规把本子收进口袋，站起来。
“走吧，回去。”
他们走回院子。
阿金在帮老七扎灯笼，老二在举石锁，周大山在厨房里切菜，小蝶趴在窗台上看老二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但陈规知道，有些东西变了。
晚上，他把本子放在桌上，对钱老说：“这个东西，应该交给谁？”
钱老想了想。
“谁都不交。”
陈规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钱老说：“交给官方，那些人会跑。交给林峰，他保不住。交给沈鸢，她会用它来要挟人。谁都不能交。”
陈规说：“那留着干什么？”
钱老拿起本子，翻了翻。
“留着。等该用的时候再用。”
他把本子放进抽屉里，锁上。
“陈规，有些东西，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。是用来提醒的。提醒我们，人可以做得多恶，也可以做得多好。”
陈规没有说话。
钱老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睡了。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他拄着拐杖，走回屋里。
陈规坐在桌前，看着那个锁上的抽屉。
苏晚从影子里出来，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觉得他做得对？”
陈规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苏晚说：“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？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也许他说得对。有些东西，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。是用来提醒的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
“你变了。”
陈规说：“哪儿变了？”
苏晚说：“以前你会想怎么解决问题。现在你会想，这个问题应不应该解决。”
陈规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是变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院子里的灯笼。
灯笼亮着，照着每个人的脸。
小四在翻花绳，阿金在旁边看。老二靠着墙，闭着眼睛。老七在扎灯笼。周大山在厨房里洗碗，叮叮当当响。小蝶趴在老二腿上，已经睡着了。
陈规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，那个本子里记着什么，也许没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这些人，这些鬼，都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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